哥舒翰转头去将自己的马牵过来,他挑的是一匹白马。此马高高壮壮,腿腹有力,一看便知是上等好马。
他满意地拍拍马鞍,宫外可看不见这样强壮漂亮的马儿。
“看好了公主。”
他侧身站在马的左侧,左肩对着马的前腿,左手抓起缰绳,拳头顶在马鞍前部,缰绳从虎口穿过,绕了一圈,勒紧。
“左手抓缰绳,一定要牢牢握紧,不管如何颠簸都不要松手。”
然后他弯腰,右手把左侧的马镫铁翻过来,镫口朝外,用掌心托着。
“左脚踩进这里,记住是前脚掌,别一脸都送进去,万一摔倒,脚拔不出来就废了。”
他细细讲解完,左脚踩进马镫,脚尖微微朝下,膝盖弯曲,右手同时搭在鞍后侧边缘,扣住。
“看好了,一、二、三!”
“一”的时候,右腿在地上用力一蹬,膝盖伸直。
“二”的时候,左脚踩着镫站起来,全身重量压在左前脚部分上,右手扣住鞍后侧。
“三”的时候,右腿从马背上方甩过去,轻,但快,人到最高点时,身体重心向前压,坐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马鞍正中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下马之后,他把缰绳递给李璟。
“公主试试。”
李璟深吸一口气,学着哥舒翰的样子,面朝松果的马尾巴。
她左肩贴在马前腿的位置,马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肩,整个人仿佛趴在马上,跟松果来了个贴贴。
她抬手去抓缰绳,松果歪头,鼻子热气喷在她后颈上,痒的李璟缩了下脖子。
“别躲,你一躲,它就知道了。”
她重新调整好姿态,模仿着哥舒翰的动作,左手抓缰,拳头顶在鞍前部分。右手去翻镫铁,好重……李璟用指甲抠住镫沿,咬牙硬掰过来,镫口朝外。
然后左脚踩进去,不动了,也不往上使力,也不下来,半挂在那里。
“哎呀,使力呀公主。”
李璟命苦地笑笑,右脚在地上使劲一踩,左脚往上蹬。
但发力不够,高度有些低,她的身体悬在半空,右腿甩到马屁股上方时,脚尖结实地踢到了松果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李璟上去之后揉揉被她踢到的位置。
“下来再练。”
第二次,她特意加大力气,一次成功,屁股落在鞍上,有点歪,不是正中间。
哥舒翰一只手按住马脖子,另一只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坐正,两脚踩实些。”
李璟用余光找右边的镫,不敢侧身怕失去平衡,右脚尖试探着往下探,碰到铁镫,踩进去。
哥舒翰松开手,退后一步。
“公主坐稳了?”
李璟点点头。哥舒翰开始牵着她慢慢的在球场上走,“身体挺直,抬头挺胸,双肘内收。”
“好的,哥舒先生。”
秀玉拿着从太医署要来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李璟的大腿内侧和膝盖内侧,那里一片红肿,显然已经磨坏了。
“公主要不咱们别练了吧,奴瞧着吓人。”
可能是皮肤破损的关系,药膏涂上去火辣辣的,有些刺痛,李璟趴在塌上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哥舒先生说过,这是肯定会经历的,正常按流程来说,真正掌握骑术要三到五个月,可离冬巡时间只有两月,我只能多加练习。”
李璟的刻苦哥舒翰一路都看在眼里,心里对她娇娇儿的印象也变了不少。
她骑着松果在球场上稳稳的跑了几圈,不管是加速还是勒停,都已经熟练掌握。
“怎么样?我这骑术应付冬巡不成问题吧?”李璟骑着松果,绕哥舒翰走了一圈。
松果已经算是果下马中的大个子,约高一米二,九岁的李璟也有一米三,只是连马带人加起来,也才堪堪与哥舒翰身高持平。
“冬巡速度不会很快,你别乱跑,骑马在自己马车旁边慢慢走,肯定没问题的。”
哥舒翰拿出一副朱色菱纹罗手套,递给她。
“喏,拿着,冬巡天气冷,骑马时候戴着保暖。”
李璟练骑术这两个月的努力,他都记着,有时候小女孩练完,腿肚痛的打颤,路都走不稳,硬是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第二日照来。除了下雨,没有一天告假。
哥舒翰喜欢教这样有韧性的孩子。
“等公主回来,臣就教公主习武。”
李璟开心地把手套收下:“一言为定。”
十月十二,清晨,宫门大开。
外面有些冷,李璟给自己多加了层窄袖袍。
“陛下说,公主想骑马得等出了长安城,外面人多太乱,不方便。”
李璟应声:“知道了。”
她老老实实地爬上自己的马车,有些担心阿璇和李沐,她和阿娘这一走要两个月,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家能不能行。还好令春主动请缨留下看家,她还能放心些。
知微拿过来一个热水袋,裹着厚厚的毛毡:“天气冷,公主捧着取暖,还能好受些。”
秀玉也冷得哈一口气,搓搓手:“公主忍忍,听说出城就将铜炉送过来了,那里面烧的瑞碳,能足足燃十天呢。”
“真的假的?”李璟有些好笑,“你们往里点,这车厢这么大,也没人看见,别躲那么远,挑个软和热乎些的地方坐。”
铜炉送来的比大家想的快,车厢里热气缓缓地将冷气挤出去。
李璟好奇地看着正在拨碳的小太监:“不是说出了城才送过来,怎么这么快?”
小太监手停下,行礼:“回公主,这本应就备好的,只是随行的官员多,一时铜炉不够用,新打的一批正好到城外,路过,就没往宫里搬。”
“陛下说,有多少先用多少,紧着您和惠妃娘子,还有几位年事已高的大人,先将炉子送来。”
李隆基在这一方面还是非常人性化的,李璟掀开马车车帘,冷风嗖一下灌进来,碳火发出噼啪的声音。
“公主莫掀,一冷一热会生病的。”秀玉急忙拿起外袄给她披上。
“也不知今晚能到哪里。”李璟回头笑笑。
到荒郊野岭。
李璟看着眼前的小驿站,周围是枯藤老树昏鸦,没有小桥流水人家。
不对,有流水。
这是坐落在渭水畔的一处小驿站,看见密密麻麻的皇帝车架,老板两个忍不住双膝发软。
高力士上前将一小块金锭放在桌上,“不用害怕,陛下他们就住一晚,您备好热水就成,剩下都不用管,包括吃食。”</p
>其实李隆基的马车比驿站舒服多了,他就是想借热水洗洗周身疲惫,不会真在这儿住。但年岁高些的大臣,还是更愿意住在稳当些的地方。
李璟趁天色还未黑尽,牵着松果要出去。
“你去哪儿?”武惠妃眼睛一直瞄着她。
“我沿着渭水畔透透风,一炷香就回来。”
武忠正在驿站大厅吃东西,闻言擦嘴起身:“这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不安全,我跟着去。”
李隆基刚沐浴完从楼上出来:“快去快回。”
武忠也从侍卫那儿牵了匹马。二人慢悠悠地沿渭水逛。
“好冷。”李璟打个寒颤,“大舅舅不陪我出来,我自己也能行。”
武忠摇摇头:“这附近村落也少,路过的多是走商和一些江湖上的人,谁知道会遇见什么。”
话刚说完,几个人蒙着面就拦到二人面前。
“没看出来,大舅舅还有如此神力?”
说什么来什么呀。
对方五个人,看身形都是成年男子。只是身上穿得单薄,袖口也随着风摇摇晃晃,在寒风里没显出威慑,反倒衬得几分可怜。
“把身上金银都交出来,饶你们不死!”领头的从背后亮出柴刀,其余人也纷纷拿出斧头、菜刀等乱七八糟的武器。
武忠从马上下来,没说话,几下就把对面全放倒了,只留下一地哎呦声。
“报官吗?”武忠挠挠头。
荒郊野岭的,报哪门子官?最大的官在驿站里坐着呢。
李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有些奇怪。”
她让武忠把其中一个人扶起来,扯下脸上的黑布。
“哎?怎么还能这样!”男子慌乱地想抢回来。
“你们是哪儿的百姓?”李璟语气肯定,“老实招来。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们。”
众人互相看看,仔细评估了一下武力差距,然后认命开口:“我们是十五里外梁家村的。家里没粮食了,就想出来抢点,给家里人买些东西果腹。”
“大侠放心,我们目前一分钱都没抢到。第一次出来,没想谋财害命,就想吓唬吓唬人,给些银钱换些米粥就够。”
就他们这样,能抢到东西才奇怪。
大家怕武忠一心行侠仗义,把他们送到官府去,齐齐辩解:“今年不知怎么了,秋收时上缴的粮比往年多不少,家里人口多的,冬日存粮就不够吃了。”
李璟摸向腰间,拿出些碎银子放在对方手里:“一共五块,你们自己回家分去,别再出来抢了。”
一群人感激涕零,跪地叩谢,拿着银子跌跌撞撞往家跑。
武忠却有些不理解:“阿璟怎么让他们走了?万一银钱花完了,岂不是还要出来抢?”
李璟翻身上马:“即使把他们抓起来,那个村子也会有新的五个人出来抢,等把那个村子的郎君抓尽了,也会有各家娘子被逼上绝路。”
“是抓不尽的呀,大舅舅,不如给他们点希望,让他们有喘口气的余地。”
“所以,还请大舅舅对外保密,不要同阿耶阿娘说起此事。”
武忠翻身上马,他读书不差,只是脑子想事情比较直,所以一向愿意听脑子灵的人讲话,比如李璟。
“好,舅舅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