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入宫认识邪宦后 > 32. 第 32 章
    “七分真,三分假。”骆令孜道,“她最会这一套,把真话裹在谎话里说,才叫人信。你父亲那封信的事,她一定还没告诉你全部。那封信咱家后来托人查,郑家老仆死前,那封信确实是被人带走了,带走信的人是坤宁宫的人。”

    程景徽瞳孔一缩:“皇后带走了我父亲的信?”

    “确切地说,是皇后的父亲、已故承恩伯王衡。”骆令孜道,“你父亲在工部时与王衡私交极好。他入狱前送出的那封信,信封上写郑府是障眼法,信真正要递给的人,是皇后与王家。”

    程景徽彻底怔住,她忽然想起皇后那日在暖阁里说的话:“你父亲的事,本宫知道一些。但本宫不能告诉你。”她原以为皇后是在避嫌,原来皇后手里握着她父亲最后一封书,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那封信,在皇后手里?”她问。

    “在皇后手里,甚至可能就在那个放有你父亲舆图的暗格。”骆令孜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皇后现在还不能给你。因为那封信一旦拿出来,王忠和宁嫔都会动。到时别说你,连皇后也保不住。”

    程景徽沉默下去,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慢慢走到窄榻边,从枕下取出那柄短刀还给骆令孜。骆令孜没接,只道:“你留着。曹冲吃了亏,明夜或许还会有人来。你身边的阿蕊不会武,周尚仪不能时时盯着。刀藏好,用起来比铜簪管用。”

    程景徽握着刀,终是收进了自己袖中。她道:“你不怕我拿它伤了你的人?”

    骆令孜笑了:“你若舍得,尽管伤。”

    程景徽没理他,转头去看更漏。时辰已近五更,再过不久,宫中便要开始新一天的轮值。

    她在榻边坐下,开始拆自己左臂的旧伤,重新上药。骆令孜就靠在窗边,静静看她。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雪落的声音和远处断续的梆子响。

    天蒙蒙亮时,周尚仪带了阿蕊来送热水。她一见殿中的血迹,脸都变了,却硬是忍着没问。

    阿蕊吓得直打哆嗦,又不敢哭,只躲在周尚仪身后。骆令孜已经走了,是从后窗走的。临走前他在窗台上留了一样东西,程景徽没有声张,只趁周尚仪转身时收了。

    那是一只极小的铜哨,与竹哨不同,哨身刻着“孙”字。是孙德茂给骆令孜的信物,如今到了她手里。竹哨还在她袖中,那才是骆令孜给她的。他留下孙德茂的铜哨,是要她真遇上事时,能同时调动东厂的人。可她捏着那哨子,却只觉烫手。东厂的人,她真的敢用吗?

    周尚仪指挥几个宫人把殿内收拾干净。趁无人注意,她拉住程景徽,疾声道:“今早宫门一开,北镇抚司便有人递了折子,说尚宫局司记程景徽昨夜与歹人私斗,致宫人死,请旨夺职下狱。折子被司礼监压住了,可外朝已经有人知道了。皇后娘娘说,你得马上离开西配殿去仪制司照常当差。你越躲越糟。”

    程景徽“嗯”了一声,当即起身。阿蕊要跟,周尚仪拦住她:“你留下把西配殿里的东西再收拾一遍。尤其是地上那些,别留下任何把柄。”阿蕊只得点头。

    程景徽独自出了坤宁宫。天还没有全亮,雪下得很密,宫道上的积雪又多了起来,青砖湿滑。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将昨夜到今晨的事情又盘了一遍。

    小春子死了、曹冲被推了出去,王忠暂时按兵不动,宁嫔却忽然从盟友变成了最想她死的人。皇后手里握着父亲的信,却不肯给她。皇帝要她做暗哨,骆令孜要她活着,东厂和司礼监像两条已经缠斗在一处的蛇,她夹在当中,每走一步都危险万分。

    到仪制司时,天已大亮。她刚推开门,就看见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用白蜡封口的竹筒,竹筒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字条,上面是清秀的小楷:“程司记亲启。宁嫔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差人送来此物,说与程司记前日所问之事有关。娘娘还道,旧人已死,新人当活。望程司记保重。”

    程景徽没直接碰竹筒,她先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试了试,簪子探入筒口再取出,银光未变。她才打开蜡封,里面是一卷帛书,展开来,是一份名录。

    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其中有“赵安”“钱礼”“马应元”,还有一个“王衡”。这显然就是当年所有经手过承运库银壶和库银的人名册。

    名录最下方,用朱砂新写着一行小字:“你若不死,皇后不安。”

    程景徽将帛书缓缓收起,她忽然明白了宁嫔今日送这名录的用意。宁嫔已经不再装了,她要用这份名录告诉程景徽,当年的事,皇后家里也脱不了干系。王衡是皇后的父亲,若王衡也牵涉其中,那皇后也是程景徽的仇人,她的庇护,背后之意便值得推敲。

    更毒的是,宁嫔把这东西送到程景徽手里,还让人说“与程司记前日所问之事有关”,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程景徽在与宁嫔暗通消息。若程景徽再在祭天大典前出了什么事,皇后和王忠都可以把“私交外戚”的罪名扣到她头上。

    程景徽觉得后颈一阵发冷,她将帛书重新封好,没有声张。离祭天大典还有两日,宁嫔已经开始收网。她不知道那卷名录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封信送来时,仪制司外是否已经有人看在眼里。从这一刻起,仪制司也不再安全。

    上午巳时,喜鹊来送卷宗,进门后却站着不走。

    程景徽抬头看她,喜鹊从袖中摸出半块冷糕,飞快塞进嘴里,又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道:“程司记,有人托我给句话。翠儿已经能下地了,但脸上落了疤。她说,她没把您的事全告诉孙百户。真正把您会武的事漏出去的,是吴公公。”

    程景徽手中的笔没有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喜鹊说完便走,来去匆匆。

    程景徽放下笔,等门关上,才把脸埋进掌心里,极轻地呼了一口气。吴公公,那个在她入宫第一日递给她名录、口口声声“让你父亲的事沉冤昭雪”的

    老太监,其实也是背后捅刀子之人。

    人心如此。程景徽轻叹一声后直起身,重新提笔。她知道,这宫里已经没有人能完全让她相信了。

    皇后、宁嫔、王忠、吴公公、东厂,甚至骆令孜,每个人说给她的每句话,都带着三分真、七分利。她唯一能信的,只有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和那条“好好活下去”的遗命。

    午时,周尚仪差人送来午膳,程景徽没动。她等外头安静了,才将门从内闩上,踩着桌角翻上房梁,把梁上那条空檩条里的拓片取了下来。

    她在案上铺开那半幅舆图,用手指在“此处无银”四字旁轻轻画过。那里标记的夹壁,与父亲留下的暗图之间,应当有对应关系。

    可父亲的暗图尚未找到,宁嫔给的帛书里,又出现了王衡这人。若能证明王衡与那批库银无关,皇后便会重新成为她的靠山;若不能,皇后也可能变成下一个王忠。

    她把拓片又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停在舆图右下角一个极小的符号上。那符号像半只眼睛,又像一枚半开的铜钱。她在父亲旧物中见过类似的标记,那代表城中暗号,位置在京城西北,德胜门内,积水潭畔。

    而那里,是王衡旧宅所在。

    程景徽将舆图重新藏好,下梁时脚下一滑,幸而及时勾住横木。她在案前坐定,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分,也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傍晚,雪歇,程景徽按时去坤宁宫东配殿应值。周尚仪交给她一叠祭天大典的外围女官位次单,其中“尚宫局司记程景徽”被排在了内廷香案左后侧,离皇后与嫔妃们不过数步。

    周尚仪低声交代:“届时你只负责香表添撤,旁的一概莫管。娘娘说,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程景徽接过单子,却忽然问:“周尚仪,若有人借着祭天大典,在香案上动手脚,我管是不管?”

    周尚仪动作一僵,慢慢看向她。她的眼神极复杂,过了好一会才道:“程司记,届时最要紧的就是全须全尾活着。旁的,娘娘自会应对。”

    程景徽不再多问,她退出东配殿后往西配殿走。暮色中,宫墙如黛,她经过坤宁宫北角门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了一下。

    她反手便去拔袖中短刀,却听那人极快地说:“别动,是我。”

    程景徽顿住,回头一看,正是骆令孜。他今日换了身青灰贴里,脸上也擦了些灰,像个小内侍。

    他看着程景徽,低声道:“祭天大典之时,宁嫔会在香表上做手脚,她会把藏在表纸里的金线换成黑线,再用左行逆锋写你的名讳。皇后和你,一个都跑不了。”

    “你既知道,为何不拦?”程景徽问。

    “拦了一个,还有后手。”骆令孜的声音极稳,“宁嫔不是一个人。她背后通州漕帮。祭天大典时,漕帮会在宫外接应。皇帝、百官、王忠、东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天坛。宁嫔要的是让皇后在万人面前背上使用厌胜术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