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我!别杀我!是曹百户让奴婢来的!是曹百户说公公已经死了,让奴婢来骗程司记出去,再把人放倒。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话一出,殿中霎时死寂。
程景徽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小春子这番话,等于把曹冲也咬了出来。而曹冲是王忠带来的,此刻就站在王忠身后。曹冲若认下,王忠脱不了干系;他若不认,小春子便会被当场灭口。
而曹冲会选择哪一种,已经是不言而喻。
曹冲的脸色果然大变,他上前一步,厉声道:“混账!我何时让你来骗程司记?你是骆令孜的人,分明是他给你下的令,如今被抓了现行,便反咬一口。王公公,此人留不得!”
王忠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小春子。片刻后,他才道:“程司记,这贼人满口胡言,你信是不信?”
程景徽没有立刻作答,脑中飞速运转。她知道自己无论答信或不信,小春子都活不过今晚。她也知道,王忠问这句话,并非要她判断真假,只是要她表态。她若说信了小春子的话,便是与王忠的人彻底撕破;若说不信,那便是把扎向骆令孜的刀递给了王忠。
“景徽只信证据。”她看向四周,道,“此人既说是曹百户指使,那身上或有曹百户的令牌、字条、银钱。王公公不妨搜上一搜。若真从他身上搜出锦衣卫的东西,再行定罪不迟。”
曹冲的脸色已经铁青,王忠却慢慢点头:“说得对。搜!”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将小春子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从他身上翻出的东西不多,有几两碎银、半包蒙汗药、一根极细的铜丝,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校尉将字条递到王忠手上,王忠展开看略看,目光变得幽深。
他并没有把字条给旁人,只慢慢折起,随后收入袖中。他然后转身对曹冲道:“曹百户,你今夜先回北镇抚司。明日一早,自己到司礼监来。”
曹冲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他不敢多言,狠狠剜了程景徽一眼,带了两名手下便要走。
小春子这时忽然从地上挣起来,嘶声道:“曹百户!你应的银子呢?你说要送奴婢出宫,还要给奴婢脱籍!曹百户!曹——”
曹冲没有回头,在他走出殿门的瞬间,站在门边的一名校尉手起刀落,小春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程景徽看见那校尉收刀时,刀尖一甩,一串血珠溅在门边雪地上。
程景徽闭了闭眼,又睁开,面上已无半分波动。
王忠这才转回身,扫了一眼地上那滩新血,叹了口气:“这贼人,果然是个疯子。死到临头还乱咬人。程司记,人是你刺伤的,又是在你殿里被处置的,明日有人问起,你照实说便是,咱家给你作证。”
他说完,对骆令孜拱了拱手,笑得谦和:“骆公公今晚受累了。宫外那批人,孙百户既已接手,你便安心养伤。往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交给他们这些粗人便是。”
骆令孜从窗边走出来,脚步不见丝毫急躁。他走到王忠面前站定,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比王忠高半个头,此刻可以说是俯视王忠。骆令孜声音轻缓:“王公公有所不知,宫外那批人,东厂可还没接手。曹冲回了北镇抚司,等明日天亮,孙百户拿了东厂的驾贴去北镇抚司要人,还望王公公别拦。”
王忠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被骆令孜会反将一军。曹冲是他的人,今晚回了北镇抚司后明日东厂再去要人,那便不是司礼监能护得住的了,那便是明晃晃地打他脸。本来他让曹冲回北镇抚司,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没想到被骆令孜抓住了把柄。
可眼下话已出口,曹冲也走了,他再改口便是自打嘴巴。
“好。骆公公好算计。”王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又看了程景徽一眼,“程司记,咱家今夜来得唐突,咱家先给你赔个罪。过几日便是祭天大典,若是有人再将厌胜符一事翻出来,那程司记还是好自为之。”
说罢,他重重一甩袖,带着人走了。
火把光渐渐远去,西配殿前重新暗了下来,还有地上多了一小片血迹。
程景徽走到门边,将殿门缓缓关上。她的手按在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春子若真是曹冲的人,你身边的其他人也未必是干净。他是怎么会知道你今日出宫走哪条路?”
骆令孜已经坐回窄榻上,正撕下一段纱布重新缠腕。他闻言头也没抬:“小春子虽然跟着咱家,但并非咱家之人。今日出宫之事,除了你,只有孙德茂和另外两个心腹知道。曹冲的人能提前在纸马铺设伏,又能让小春子来骗你,说明东厂里也漏了风。”
程景徽转身看他:“那你还要让孙德茂去北镇抚司要人?你信他?”
“咱家信他,但只信他五分。”骆令孜系紧纱布,抬头看她,眼神沉沉,“另外五分,是留着防他。你今晚的那番话,让王忠没讨着好,他定会反扑。小春子死在你这殿前,明日必有人拿此事参你一个‘私通外贼、杀伤宫人’的罪名。你要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程景徽走到他面前,“我照实说便是。曹冲带人来围的宫,又是他的人将小春子从偏殿拖出来的,人也是王忠下令杀的。我若说了其他的,反倒是替他们背命案。”
“可你就是照实说,你也脱不了干系。”骆令孜声音又低下来,“宫里的命案,向来没有公道。你如实说,一是告王忠,但没人敢接;二是告曹冲,届时北镇抚司只会反咬一口。你要做的,是先让这案子到不了你头上。”
说罢,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铜匣,巴掌大小,已经被压得半扁。程景徽认出那是装朱砂墨的匣子。
骆令孜打开匣盖,里面除了那半截带库印的朱砂
墨,还多了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
“这是从第二枚厌胜符的玉如意里抽出来的。”骆令孜道,“金线是宁嫔宫里的东西。她月前新裁的那件金绣鸾纹袍,领口用的就是这种线。”
程景徽脑中“嗡”的一声,第二枚厌胜符,竟是宁嫔在嫁祸她?阮女史那番哭诉,果然是有真有假。可宁嫔若参与其中,那她前几日的哭诉、下跪、赠玉佩,全是一场戏?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不算早。”骆令孜把铜匣合上,声音极低,“今日在咸福宫,阮女史一开口我便听出了破绽。她说有人用她家人威胁她,要她趁宁嫔起夜时把符放到供案上。可宁嫔起夜从不点灯只用明珠,寝殿外又守着两个值夜宫女,阮女史根本进不去,符其实是宁嫔自己放的。”
程景徽立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寒。宁嫔费尽心机接近她,给她讲郑承宗之死,又给她看郑家遗物,甚至不惜下跪求她。到头来,却用第二枚厌胜符把她推到司礼监与东厂相斗的刀口上。
若不是骆令孜早一步查到朱砂墨,此刻她已在诏狱里了。
“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发涩,“宁嫔若想我死,第一枚符出现时就可以。为何后来要拉拢我?”
骆令孜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南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散殿中的血腥气。
程景徽抬头一看,就着窗外灯笼光,忽然发现他耳后有一道新伤,已经凝了血。
她怔了怔。
“因为第一枚符本不是为了害你。”他忽然道,“那枚符的目标是皇后,你只是个背锅的。宁嫔想扳倒皇后,又想从你嘴里套出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可东西非但没套到,你又和王忠、咱家搅在一起,她便想借着第二枚符把你变成死棋子。你死了,皇后便背上纵容女官行厌胜的嫌疑,王忠也要背上查案不力的罪名,咱家更要背上勾连罪眷的骂名。她一个苦主,坐收渔利。”
程景徽攥紧了袖口。她眼前又出现了宁嫔那张苦得梨花带雨的脸,还有宁嫔跪在地上说“本宫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求你”的话,以及对方递过来的、那块刻着“郑”字的玉佩……
那些,竟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演的比我好。”程景徽低声道。
骆令孜关了窗,转身走回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带着暖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你也不差,今晚若非你机警,没被小春子骗出去,否则我们两个都活不到现在。她演她的,你演你的。宫里的人,谁不是一重皮套一重皮。但你记着,宁嫔今日没成,明日只会更急。祭天大典上,皇后、宁嫔、万岁爷、王忠、东厂……所有人都在。她若想再动手,必在那时。”
程景徽点了点头,心中却忽然想起一事。她道:“宁嫔若不干净,那她与我说的那些旧事,郑承宗之死、通州银壶、武骧左卫提银,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