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司记!您这是?”
“骆公公今晚走的是东华门夹道,不是东安门。他若中伏,也绝不会跌进枯井,因为他根本不会靠近那家纸马铺的后巷。”程景徽的声音又冷又稳,“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春子眼中露出骇然与挣扎,正要开口,窗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程景徽不等他反应,猛地将他从窗台扯入殿内,同时反手关上窗扇。小春子摔在地上,刚要翻身,程景徽已一脚踩在他胸前,铜簪抵住咽喉。
“外头还有多少人?”她低声问。
小春子喘息着,眼神忽然变得恶毒:“你今日出了坤宁宫,便再回不来了。程司记,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骆令孜活不过今晚。你也快了。”
程景徽心中一凛,不再犹豫,铜簪扬起,准备废他一条胳膊。就在此时,西配殿外忽然传来三声极短的竹哨,紧接着是刀剑碰撞之声和几声闷哼。
是骆令孜的竹哨!
程景徽猛地抬头,外面已经打起来了。小春子趁她分神,就地一滚,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直刺程景徽腰腹。
程景徽侧身避过,铜簪反手刺入他的肩窝。小春子闷哼一声,匕首脱手,却仍咬着牙不叫,一个鲤鱼打挺便要破门而出。程景徽抢上一步,一掌切在他后颈,小春子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程景徽随即把人藏到了偏房。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了进来,正是骆令孜。他左肩插着一支短箭,右臂的旧伤又裂开了,身上玄色大氅被血浸透大半。
他一进门便反手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不住喘气。
“你竟真在附近?”程景徽快步上前扶住他。
骆令孜看了她一眼,竟还能笑:“我说过,除非你亲眼看见咱家的尸首。”他脸色白如雪,嘴唇也失了血色,偏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别贫了。你伤得不轻。”程景徽扶他坐到窄榻上,又扯了条干净纱布来。
骆令孜靠在那里,由着她动作,只道:“外头的人已经惊动了坤宁宫暗哨,一时半会儿追不进来。他们今夜的目标本是咱家,只是没想到咱家未死,又赶到了你这里。程景徽,有人让小春子传我的死讯,你为何没上当?”
“你说过,除非亲眼见尸,而且我一看那玉扣便知,你腰上挂的那枚,背后有道新裂的纹。这枚没有。”
骆令孜低笑了一声,扯动伤口,又猛咳起来。程景徽忙按住他,将他肩上的短箭仔细查看。箭头没入肌理约半寸,伤口周围泛着青黑,显然是淬了毒。
“有毒。”她抬头看他,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
骆令孜“嗯”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宫里的毒,东厂早备了解药。取一粒喂咱家。”
程景徽倒了粒药出来,用温水化了,喂他服下。骆令孜吞了药,闭目调息片刻,呼吸渐稳。程景徽又替他简单包扎了肩伤和右臂,见他右手小指和无名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你今日若不来,我不会开门。”她道。
“我知道。”骆令孜睁开眼,“可咱家不放心。王忠今晚动了全副家底要杀人,纸马铺是陷阱,宫中又让假小春子来骗你。他若成了,明日这宫里便是他一家独大。咱家若死了,你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鱼。”
“那你现在预备怎么办?”程景徽问。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着殿门方向,目光冰冷。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等。今晚还长,王忠的人不会只来这一拨。你这里太偏,周尚仪和暗哨都挡不住他们。等天亮,便什么都好了。”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紧密的梆子声,从坤宁宫南墙外一直响到西配殿外。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司礼监王公公到——”
程景徽和骆令孜对看一眼,两人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王忠亲自来了。
骆令孜撑着身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染了血的大氅往暗处一塞。他看向程景徽:“记住,待会儿不要乱说话,更不要认任何罪。王忠今日若是来拿咱家的,你便让咱家跟他走。他若动你,自然有人保你。”
“谁保我?”程景徽问。
“皇上。”骆令孜轻声道,随后拉着她站到门后,“今天西暖阁那番话,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万岁爷要你活着替他看祭天大典。王忠若敢在这里杀你,便是抗旨。”
外头的火把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程景徽的心跳快而稳,她知道真正的大敌已经逼到眼前了。王忠今夜要杀骆令孜,若杀不得,便必会撕破最后一层脸。而她自己,也将从暗处彻底走到明处,成为两个司礼监宦官斗法中最关键的那枚棋。
她深吸一口气,将铜簪插回发间,又替骆令孜理了理领口。骆令孜低头看她,目光深沉,忽然伸手在她耳边极轻地碰了一下,把那支歪斜的白玉兰簪子扶正。
“别怕。”他说。
程景徽没答,只是站直身子,抬眼直视门缝外越来越近的火光。
王忠来的比程景徽预想的更快。
火把光还未到殿前,骆令孜已经重新将门闩上,又擦掉地上残留的血迹。他的动作极快,随后他又把一柄短刀塞到了她的枕下,程景徽能感知到那刀鞘冰凉,让人心头一颤。
“若咱家跟他走,你天亮前不要出西配殿。若他动你,就吹竹哨,孙德茂的人在西墙外。”骆令孜的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门被叩响,外头的王忠还一脸慈爱,像长辈催不听话的小辈起身用饭。
“程司记,咱家来给你请罪了。”王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马太监的事,咱家已经查清,是他自作主张,连累了程司记。咱家今夜来,一是送个人,二是赔个礼。”
程景徽没有应声。她侧头看骆令孜,后者已退至窗边,背贴墙壁,右手按在左袖中。窗纸映着火光,看得出外头的人不少。
“开门吧。”王忠又叩了一下,语
中带笑,“咱家带了司礼监的驾帖,不是来拿人的。程司记若不信,大可让骆令孜躲在里头,咱家就站在这风口里说。再拖下去,只怕他身上的血流干了,明日不好收拾。”
程景徽心头一紧。王忠知道骆令孜在里面,连他受伤都知道。
她看了看骆令孜,后者微微摇头,但她却已经伸手拉下了门闩。
门开了,寒风扑进来,殿内的暖意瞬间消失。
王忠站在门外石阶上,身后跟着六名锦衣卫校尉,清一色戴小帽、佩绣春刀,打头的是那个年轻百户曹冲。
再往后,还有两个司礼监的内侍,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肩窝染血,正是刚才被程景徽打昏过去的小春子。
王忠一脚跨进殿来,目光先在程景徽面上停了一瞬,又转到窗边。骆令孜仍站在那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却笑得比更漫不经心。
“骆公公腿脚倒快。”王忠笑道,“纸马铺的伏兵没弄死你,还叫你跑到坤宁宫来了。怎么?宫外逃得一命,便躲到皇后娘娘的西配殿里养伤?传出去,不好听罢。”
骆令孜没答话,只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块铜牌,朝他扬了扬。那牌子在火光的照耀下,众人皆可以看清是东厂理刑百户孙德茂的腰牌。
“王公公,咱家今夜奉令帮东厂密差查宫外递符案,路遇劫杀,追贼入宫。贼人混入坤宁宫西配殿,意图对尚宫局司记程景徽不轨。咱家为救程司记,才在此处。你若有疑,去问孙百户。”
王忠脸上的笑没有变化,只“啧啧”两声:“东厂密差,好大的招牌。可这深更半夜,你一个司礼监秉笔,穿着血衣躲进女官住处,咱家若是不来,明日满宫城都得传遍了。程司记清清白白一个人,要被你连累死。”
他偏过头,看向程景徽,眼里的笑一刹那散了干净:“程司记,你是个聪明人。今晚这事咱家可以当没看见,只要你说一句话,骆令孜是不是追贼追进来的,他身上那些血也不是贼人的。你说了,咱家立刻带着人走,你安生睡觉,明早该当差还当差。”
程景徽站在门边,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她衣摆贴紧双腿。她没看王忠,只看着那个被架着的小春子。小春子垂着头,发间凝着血块,不知是死是活。
“王公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骆公公确是追贼入殿。那贼人冒充骆公公身边的小春子,夜闯西配殿,被我刺伤。人就在那儿,公公大可提回去审。骆公公是来救我的,血也是与贼人搏斗时落的。我便这样说,公公可满意?”
王忠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层皮来。过了足足五息,他才缓缓笑了,笑声阴冷:“好,很好。程司记果然重情重义。只是这贼人——”
他忽然抬手,身后两名内侍将小春子往地上一掼。
小春子闷哼一声,竟醒了过来,抬头见满殿火光,又见骆令孜和程景徽并肩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极大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