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徽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她在想,骆令孜越是将王忠逼到明处,这场局便越危险。王忠今日能舍马太监,明日便能舍其他人、舍更多棋子。到最后,连骆令孜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阮女史方才那番话。第二枚厌胜符是有人塞给阮女史让她放的,也就是说,这宫里还藏着另一个人,那人能接近、并且可威胁得了宁嫔身边的贴身女史,也能安排人用左行手法留字。
那个人会是谁?
她抬眼,正对上骆令孜的目光。他也在看她,有一瞬间,他目光甚至还带着暖意,随即变锋利。程景徽明白了,骆令孜已经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
程景徽将手中那枚“当死当灭”的符纸轻轻放回原处,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咸福宫门外忽然传来尖细的唱报:“万岁爷口谕,宣程景徽即刻往乾清宫西暖阁觐见——”
满院的人齐齐一滞。程景徽先是一怔,随即她整了整衣襟,向外走去。
程景徽跨出咸福宫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阮女史压抑的啜泣声,紧接着是宁嫔极轻的一句“先把她带下去”,语调平静。
她心中一凛,却未回头,只跟着那传旨的内侍沿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
乾清宫位于紫禁城中轴,她从未走进过。那内侍领着她从日精门入,穿廊过庑。她注意到沿途增了许多锦衣卫,每隔十步便有披甲校尉按刀肃立,比坤宁宫与咸福宫那一片的守备森严了不止一倍。
那内侍四十来岁,面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贴里,腰间悬着一块乾清宫的铜牌。他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只在拐入西暖阁夹道时,他忽然低声道:“程司记,万岁爷今日心情不大好。回话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程景徽应了声“是”,心中却转得飞快,这人会在此处嘱咐她,他是骆令孜的人?还是?可她还来不及细想,旋即把思绪放回了眼前即将到来的御前应对。
乾清宫西暖阁是天子起居批答之地,平日里除了内阁辅臣和司礼监掌印、随堂、秉笔,外臣极少能入。她一个尚宫局司记,入宫不过八日,竟被天子亲自点名召见,这本身便极不寻常。要么是皇后在背后使了力,要么是王忠和骆令孜二人相争,已经将火烧到了御前。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不想让王忠继续审她,也不想让骆令孜继续保她,便索性把她从尚宫局和司礼监的泥潭里拎出来,直接送到天子面前。若她对答不当、一步踏错,便再没有翻身的余地。
乾清宫西暖阁在月台西侧,廊下立着四个锦衣卫校尉,皆按刀而立。另有七八个内侍分列两旁,垂手屏息。暖阁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一股龙涎香气。
传旨内侍在门前停下,躬身道:“万岁爷,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到了。”
里面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程景徽整了整衣襟,低头迈入。暖阁内比外头暖和得多,南窗下砌着地炕,炭气烘得满室如春。
皇帝李翊钧坐在西墙下一张铺着明黄坐褥的榻上,面前是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摊着几份奏章,旁边搁着一只青玉笔山和半盏冷茶。皇帝今日未戴翼善冠,只以一根乌木簪绾着发,身着玄色团龙圆领袍,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
程景徽跪了下去:“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叩见万岁爷。”
皇帝没有叫起,他抬手挥退左右,只留了一内侍在门边远远站着。
“朕还记得,”皇上忽然开口,“腊月初九那夜,你在咸福宫对朕说,那厌胜符不是你所放。当时你以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起誓,朕没罚你,只让王忠好好查。没想到现在又出了第二枚符,上面的字更毒,写的是当死当灭。”
他说到“当死当灭”四字时,声音依旧柔和,但程景徽却觉得宛如泰山压顶。
她额头触地,刚要开口,皇上却又说话了。
“朕今日叫你来,只问你一句,你入朕的皇宫后,查来查去,到底在查什么?”
程景徽伏在地上,心跳如鼓,但开口却声音依旧平稳:“回万岁爷,奴婢在查先父的死因。”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道:“你父亲是因卫王案进的诏狱,随后在狱中病故。他的案子你不该碰,可你非但碰了,还搅得后宫不宁、司礼监不宁。你知不知道,就凭你擅闯承运库、夜探司礼监南库这两件事,朕就可以把你送到西华门外去?”
“奴婢知道。”程景徽仍未抬头,“可奴婢要查的事,比这条命要紧。”
“什么事这样要紧?说出来让朕也听听。”
程景徽缓缓直起身体,抬起眼,第一次对上了天子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她道:“先父在狱中给奴婢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奴婢日思夜想,总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先父宁死也咬着牙不吐一字?又是谁让他至死都不敢将话说出口?直到入宫后,奴婢才渐渐明白,先父守着一桩比卫王案更大的秘密。”
她说的句句都是掉脑袋的话,皇帝死死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周公公在一旁微微躬着身子,呼吸几不可闻。
“什么样的秘密?”皇帝问。
程景徽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刻着“承运库,甲”的半枚铁片。
她将铁片捧在掌心,不待皇帝开口便道:“这是许时冬留下的。她在死前查到,定安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卫王府解运银壶四十八柄入承运库甲字库房,账册随即被改注为三十六柄,十二柄不翼而飞。次日,户部主事郑承宗发现数目不对,报给承运库大使赵安,五天之后坠马身亡。次年,先父因卫王案被下诏狱。再过半个月,先父死在狱中。奴婢入宫后,又查知许时冬在死前那几日,频繁夜出,去的地方正是承运库和司礼监南库。她查到了什么,奴婢不知道。但那十二柄银壶,至今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抬起头,将铁片高举过顶:“万岁爷若今日要治奴婢擅闯禁地的罪,奴婢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奴婢必须面奏。那十二柄银壶背
后,藏着几样秘密,分别是云南藩库调银的密押、武骧左卫提货的关牒、以及三大殿修缮款的暗账。”
西暖阁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程景徽这几句话是用了全力的,她的后背已经汗湿,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跪拜发麻,可她依旧保持头脑清醒。其实关于云南藩库调银密押、武骧左卫提货关牒、三大殿暗账这些事的细节她并未完全掌握,可宁嫔的话给了她不少提示,父亲拓图上的“此处无银”几字又将事件的空白处补了几分。而且,她此刻也在赌,赌万岁爷对这几件事的在意程度。
皇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忽然咳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周公公连忙上前替他顺气,被他一把推开。
“你继续说。”他哑声道。
程景徽便继续:“其一,许时冬查到了运河上的漕帮,那边有人记得,定安二十五年冬,曾有一批极重的木箱从通州码头卸下,运到了卫王府在京郊的一处别业。”
“其二,是先父留下的半份舆图里,承运库甲字库房的一处夹壁,被他旁注‘此处无银’。那意思是说,那批被调走的银壶,后来在某个时间又回了承运库,但往后又没了。”
“其三,有人和奴婢说,真正的银子早就化成了三大殿的梁柱、金砖和琉璃瓦。还说,只需查武骧左卫的调令底档和承运库的旧账,再请工部营缮司核一核当年三大殿的琉璃瓦,便可查到当年云南藩库的密押封铅。此事是对方一家之言,奴婢无法确定,多番探查也无结果,请圣上明察。”
皇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足够你死上几回了。”
“奴婢知道。”程景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所以奴婢便斗胆说了,也没想着能再回去。”
皇帝忽然睁开眼,两道目光扫向程景徽,头一回正眼看向这个才入宫不过几日的女官。
他说:“你父亲很聪明,你比他更聪明。可你们程家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朕今日若让人把你拖出去,你猜外头有多少人会拍手称快?”
随后他没等程景徽说话,又拿起几上的一份奏章,也不看她,只道:“程景徽,你说你父亲死不开口,可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诏狱里写的东西,都递到朕这儿来了。”
程景徽心头一震,却没有抬头。皇帝在问话后忽然说起诏狱。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比一句“你可知罪”都要凶险。
她若说“知”,那纯粹就是欺君之罪,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父亲在诏狱里做了什么;若说“不知”,更会让皇上震怒,因为皇上提起父亲留下的文书已经如此不悦。父亲到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想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让皇帝记这么久,甚至还将她叫到西暖阁来亲自问话。
“回万岁爷,”她声音平缓,“先父入狱后,程家便被抄没,景徽未曾得见先父一面。诏狱中事,景徽不敢妄言。”
皇帝“嗯”了一声,将奏章往案几上一撂,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殿外,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