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仪一把拉住她,将一张字条塞进程景徽手里,自己压着嗓子道:“今早宫门未开,咸福宫宁嫔娘娘身边的阮女史便来了。说昨夜宁嫔娘娘起夜,发现寝殿供案上的那对玉如意,就是你分派过去的那一对,又裂了一柄,里面掉出一张新符。那符上写了四个字。”
程景徽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当死当灭。”
她浑身一凛,随即便笑了,可笑意却是冷得彻骨。
“又来。”她将字条一折,攥在掌心。
正这时,仪制司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已至:“皇后娘娘有旨,着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即刻往咸福宫听候问话。司礼监王公公、东厂孙百户已在路上了。”
程景徽抬头望去,来的是坤宁宫一个面生的小内侍,垂着手,眼睛却往她身上溜了一圈。
周尚仪与程景徽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一回,是真的有人要她死了。
而更让程景徽心寒的是,咸福宫、司礼监、东厂,三处的人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可她昨晚才从骆令孜口中得知,厌胜符之事“已有安排”。难道这一夜之间,王忠便已抢在了前头?
她将掌心的字条塞入袖中,对那内侍道:“劳公公带路。”
出了仪制司,天已微明。雪虽停,风更烈。程景徽跟在来传话的内侍后头,往咸福宫行去。一路上,她已将昨夜到今晨的几件事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要她死,而且这个人深谙宫中的规矩。今日这一局,是要让厌胜符再度现身,把她的罪名坐实,再借由司礼监、东厂、咸福宫三方会审,让她有口难辩。
王忠虽狠,却未必能在一夜之间同时调动宁嫔和东厂。也就是说,布这局的人,比之王忠,更与后宫有关联,也更懂得如何利用后宫女人。
她边走边想,身后,周尚仪和阿蕊也跟了上来。周尚仪的手始终按在袖口上,那里藏着皇后的夜行牌。阿蕊则紧紧抓住程景徽的衣角,似怕一松手便再也见不到她。
到咸福宫时,天光已大亮。阮女史站在宫门外,面色如常,见到程景徽只淡淡一笑:“程司记,娘娘请您进去。”那笑容仍旧温婉,像上次请她去西暖阁时一个样。
程景徽跨进宫门,迎面便看见院中站满了人。宁嫔身边那些寻常宫人,皆屏息垂首,一个也不敢抬头。
王忠坐在正殿廊下的一把太师椅上,旁边站着曹冲。孙德茂则另据一张交椅,手边搁着绣春刀。
骆令孜不在。
王忠见程景徽来了,先开了口:“程司记,今日这阵势,你可别怪咱家。宁嫔娘娘受惊不小,万岁爷口谕,着司礼监与东厂会同查办。咱家不过是个办差的。”
程景徽朝他和孙德茂各行一礼,也不多言,只道:“既是为查案,景徽听从问话便是。”
宁嫔从正殿里出来,素衣云鬓,眼中泪光未干。她在周尚仪的搀扶下走到院中,声音里带着委屈与颤抖:“程司记,本宫实在不愿疑你。可上一回是玉如意,这一回又是。阮女史可以作证,那符从玉如意里掉出来时,本宫吓得魂都没了。那符上……怎么会写着那样的话?你怎么会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她说着,将一张新符递到程景徽面前。程景徽接过来看,符上的朱砂鲜红欲滴,写着“当死当灭”四字。纸是宫内常用的黄裱纸,朱砂则是上等镜面砂,无腥无膻。
王忠慢悠悠道:“程司记,这符与上回不同。上回那枚用的是血竭砂和虫胶纸,这回却用了宫中常用的黄裱纸和镜面砂。咱家已命人查过,尚宫局宝钞司前些日子刚领过一批上等黄裱纸和镜面砂,经手的人中,有仪制司的宫人阿蕊。”
阿蕊一听,脸色惨白,扑通跪了下去:“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替程司记领过纸笔,并不曾拿过镜面砂啊!”
程景徽上前一步,挡在阿蕊身前,对王忠道:“阿蕊只是跑腿,领什么、领多少,皆有宝钞司的档册可查。王公公若要查,该从宝钞司的库账查起,而不是先给宫女扣顶帽子。”
王忠呵呵一笑:“程司记倒是护短。既如此,那便查库账。曹百户,去宝钞司调档。”
曹冲领命去了,孙德茂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王公公,厌胜符的事,东厂也有些疑处。这第二枚符上的字,是左行朱砂逆锋书写,宫中写符多是右行正锋。左行逆锋,是江南水匪的写法。不知王公公见没见过?”
王忠面色一僵,旋即又恢复正常:“孙百户见多识广。既如此,那更该好好查查,江南水匪的写法,为何会出现在宫中?是水匪混进宫里了?还是有人故意学的?程司记入宫前,是官家女子,久居京城,这江南的水匪手法,想来自是与她无干。”
这话听着像是给程景徽开脱,实则是把帽子全扣她身上了。
孙德茂自是明白,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可不一定。京城之外便有通州,通州漕帮鱼龙混杂,其中不少便是江南来的水匪。前几日,程司记不是还让吴公公打听过通州漷县一位姓丁的老库头?王公公,这事儿,下官也有所耳闻。”
王忠眼神陡厉。他没有料到孙德茂会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通州、漷县、丁老库头这些事情拎出来,届时程景徽跑不掉,那他也脱不了干系。孙德茂这是用两败俱伤的打法逼他让步。
他更没想到,东厂掌握的消息,远比他预料的要多。
程景徽也吃了一惊。她让吴公公打听丁老库头的事,原以为只有坤宁宫和骆令孜知道。如今却被孙德茂当众说出,这背后若不是骆令孜透了风,便是吴公公那边漏了底……还有一人,那便是翠儿。
“孙百户想说什么?”王忠沉声道。
孙德茂不紧不慢道:“下官只想说,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一桩厌胜之祸,竟能扯出通州水匪、漷县老库、卫王府旧物。王公公,咱们今日若只拿一个程司记交差,怕是万岁爷那边也不好糊弄。”
王忠的脸色已有些发青。他刚欲开口,咸福宫外忽又报:“骆公公到。”
程景徽抬眼,只见骆令孜仍披着昨夜的
玄色大氅,从宫门外大步而来。他右手包着白布,布上透出一点新血。这一回,他来得不算早,却正好卡在王忠最为难的当口。
骆令孜上前见过宁嫔,又朝王忠、孙德茂各拱了拱手:“咱家来迟了。方才去内府库查了半宿,倒有了一点新线索。程司记经手的东西出现厌胜符,确实与她无关。”
王忠眉毛一抖:“什么线索?”
骆令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半截朱砂墨,举到众人面前:“这截墨,是从仪制司后墙外的雪里刨出来的。上头刻着宝钞司的库印,是前些日子才领的新墨。巧的是,这墨的颜色,与这枚‘当死当灭’符上的朱砂,分毫不差。”
程景徽顿时明白了昨夜骆令孜说的已有安排,便是这半截朱砂墨。看来,他已经查到了在厌胜符上做文章的人身上,且是人赃并获。
“人在何处?”孙德茂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只朝后一招手。两个东厂番子架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上来。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满脸横肉,正是昨日在坤宁宫门口堵住程景徽的那位司礼监随堂太监马太监。
程景徽心头一震,她原以为马太监是王忠跟前的红人或者心腹,骆令孜会有所忌惮,却没想到他竟直接把人捉了。她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咸福宫里,当众撕下王忠的遮羞布。
王忠霍然起身,厉声道:“骆令孜,你敢捉我的人?!”
骆令孜笑得冰冷:“王公公,昨日当众在坤宁宫门口与程司记为难的是他。今日一早,在仪制司后墙外埋朱砂墨的也是他。咱家正好碰到,咱家若不捉他,倒显得司礼监包庇自己人了。”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宁嫔:“宁嫔娘娘,这姓马的与程司记有私怨,在程司记刚进宫就想着栽赃陷害,昨日在坤宁宫门口更是与程司记起了冲突,随行之人均是听见,也均可作证。所以这姓马的便想拿这第二枚厌胜符栽给程司记。这符上的字,也是他雇了宫内一个会写左行朱砂的老火者写的。咱家已将那老火者扣在司礼监了,只待娘娘身边的阮女史去认一认。”
阮女史脸色骤变,本能地向宁嫔身后躲了躲。程景徽眼尖,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咯噔一下,莫非阮女史也牵涉其中?
宁嫔的脸色也变了,她扭头去看阮女史,声音发颤:“阮女史,骆公公说的,是不是真的?”
阮女史慌忙跪下:“娘娘明鉴,奴婢绝不敢做这等事!那符……那符分明是昨日有人塞给奴婢,以奴婢家人威胁,要奴婢趁娘娘起夜时放在供案上的。奴婢怕惹祸,才按着做了……可奴婢实实不敢害娘娘!”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王忠更是脸色铁青。他颤抖着手指向骆令孜,又指指马太监,最终生生咽了下去,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骆令孜……你好!你果真好!”
骆令孜微微躬身,仍是那副恭顺模样:“公公教导得好。”
这一局王忠可谓是大败。他望向程景徽的眼神里面皆是杀意。他又望了骆令孜一眼,那簇火苗几乎要把骆令孜烧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