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入宫认识邪宦后 > 28. 第 28 章
    “不敢妄言。”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哼一声,忽然道,“那朕替你说,你父亲入狱后,北镇抚司先后上了四道题本。第一道,说他供认与卫王府长史刘承恩有私交,曾受其赠银八十两。第二道,说他供出承运库大使赵安在银壶数目上做了手脚。第三道,说他画了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图,交给了某人。第四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南窗:“第四道,说他只求一死,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程景徽浑身发冷,这四道题本她从未听说过,更不知道父亲在诏狱里究竟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

    皇帝今日当着她这个孤女的面,将四道题本的内容一一道出,究竟是为何?是要从她嘴里套出父亲的遗言,还是在提醒她,她的父亲确实曾说过一些东西,只是后来又宁死不说?

    “万岁爷明鉴。”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上,“先父所历,景徽实不知情。若万岁爷要治景徽欺君之罪,景徽无话可说;若万岁爷肯给景徽一个机会,景徽只求查明当年真相,还先父一个明白。”

    “查明真相?”皇帝忽然笑了一声,语带阴冷,“你一个小小司记,入宫不过数日,便搅得尚宫局、司礼监、东厂三家鸡飞狗跳。昨夜王忠在司礼监西值房问你话,骆令孜带着东厂百户闯进去,把张振拉出来当众打脸。今日骆令孜又拿住了马太监,逼得宁嫔身边的阮女史当众指认。这些事哪一件没有你的影子?你说你要查真相,朕看你要查的是朕和整座宫城的老底。”

    程景徽不敢抬头,却知道此刻绝不能缩。皇帝越是将这些事摆出来,越说明他已经动了想动某些人的心思,不然早将她拖出去杖毙。

    她若一味磕头认错,反倒坐实了“搅动宫闱”的罪名。程景徽将心一横,缓缓直起身,仍跪着,却抬起脸来。

    “万岁爷,”她一字一句道,“景徽不过是从五品罪官之女,入宫为女官。既无根基,亦无党援。只凭景徽一人,如何搅得动司礼监与东厂?又如何逼得了宁嫔身边的掌事女史?那些事,景徽不过是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罢了。”

    皇帝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地炕里炭火的哔剥声。

    “你倒会说话。”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那朕再问你,骆令孜待你,与旁人不同。你可知道为什么?”

    程景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是整个西暖阁里最要命的一问。她若答“不知”,更让皇上觉得她欺君;若答“知道”,那便是自认与内宦有私,罪加一等。更可怕的是,皇帝既然问出这句话,便说明宫中已有风言风语传到了御前。

    “回万岁爷,骆公公待景徽并无不同。”她道,“景徽入宫第一日,骆公公便说过,他亲手审过先父。先父死时,口中念的是景徽的名字。或许正因如此,骆公公对景徽多有几分顾念。景徽不过一介罪眷,不敢作他想。”

    皇帝“哦”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他忽然又道:“你父亲的案子,是朕让王忠查的。”

    程景徽瞳孔骤缩,却仍死死压住呼吸,皇帝竟然亲口承认了。王忠查案,果真是天子授意。那父亲的死,说到底,与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她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稳住心神。

    “王忠查到后来,曾给朕上了密折,说程谦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承运库的暗图。那图上标着一处地方,藏着另外十二柄银壶以及其他东西的去处。程谦至死未说,东西也不知所踪。朕原本以为,这案子随着程谦一死,便再无人提起。直到骆令孜前些日子告诉朕,他说程谦女儿已经入宫,聪明、谨慎,且对旧事毫不知情。”

    程景徽听到这里,心脏几乎停跳。是骆令孜把她的存在报到了御前?他究竟想做什么?还是说,他必须如此才能护住她?

    皇帝继续道:“朕准他查,只是因为有人拿着当年那十二柄银壶的旧账,背着朕偷偷做文章。皇后、王忠、东厂、宁嫔,甚至宫外那些早就不安分的藩王,一个个都把手伸了过来。朕要是不查个明白,这紫禁城的天,迟早要被他们捅个窟窿。”

    他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传骆令孜进来。”

    门边那传旨内侍忙躬身出去。不过片刻,骆令孜便从外间趋步而入,仍披着那件玄色大氅,右手裹布,左手捧着一摞文书。

    他进来后先向皇帝行礼,又朝程景徽扫了一眼,眼中带有安抚。

    “王忠呢?”皇帝问。

    “回万岁爷,王公公此刻正在司礼监审人,一时脱不开身。”骆令孜道。

    皇帝冷哼一声:“你今日在咸福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自然要急着收拾干净,但朕要问的不是他。朕问你,你先前跟朕说,程景徽毫不知情。可这才几日,她便夜探承运库、闯入南库、与东厂暗探往来、还牵扯出宁嫔与卫王案的旧事,甚至还能查出这么多东西。骆令孜,你告诉朕,她到底是毫不知情,还是早就一清二楚?”

    程景徽低垂着头,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骆令孜只要有一句答得不对,两人今日便都别想走出乾清宫。

    骆令孜沉默了一瞬,忽然撩袍跪下,与程景徽并排。

    他道:“奴婢欺瞒了万岁爷。程景徽她确实疑心其父亲的死另有蹊跷。只是她一直不知那批银壶的真正去处,更不知那份暗图的下落。奴婢之所以向万岁爷进言保她,是因为奴婢想借她的身份,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程景徽心头微震,他竟将她的底细半真半假地交代了出来,既没有全盘隐瞒,也没有将她卖个干净。

    这番话说得极险,但皇帝要的,恰恰就是骆令孜的坦白

    。若他仍一口咬定程景徽“毫不知情”,皇帝反而不会放过。如今他自认有欺君之嫌,却把所有作为的目的交代清楚,皇帝自会觉得此人仍可掌控。

    果然,皇帝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语气仍带冷意:“你倒是实诚。那你说说,今日这局,你打算如何收场?”

    骆令孜道:“咸福宫所出第二枚厌胜符,确系马太监买通宫人所为。奴婢已命人押着那老火者去认人,阮女史也松了口。此案今日便可具结,与尚宫局无涉,与坤宁宫更无干系。”

    “你说与坤宁宫更无干系。”皇帝目光在骆令孜脸上转了两圈,“你在朕面前,还想保皇后?你当朕不知道你昨夜把程景徽送到坤宁宫北角门?骆令孜,你是司礼监的秉笔,不是坤宁宫的外应。朕能容你查案,不能容你结党。”

    骆令孜背脊一僵,随即重重叩首:“奴婢不敢。奴婢送程司记回坤宁宫,是因为后罩房出了东厂暗探遇刺之事,尚宫局已不安稳。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司记暂居西配殿,合情合理。若奴婢有半点私心,便叫天打雷劈。”

    皇帝看了他很久,冷哼一声,忽然道:“天打雷劈?你自己都不信吧。不过,朕今日不杀你,也不杀她。因为你们还有用。王忠老了,东厂的人心思又多。朕需要一个知道分寸的人,替朕把承运库那笔旧账翻出来,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景徽身上:“程景徽,你今日在朕面前说一句实话。骆令孜待你不同,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程景徽慢慢抬起头来。眼睛余光看到骆令孜,只见他跪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整个人像一柄收紧了锋芒的刀。

    “回万岁爷,”她听见自己说,“骆公公是什么人,景徽看不清。但景徽知道,这宫里人人都在下棋,有人拿景徽做子,有人拿景徽做刀,还有人想拿景徽做饵。唯独骆公公,自始至终没有把景徽交出去。所以,景徽信他三分。”

    骆令孜的肩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皇帝眯起眼睛,似在咀嚼“三分”这两个字。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真切几分:“三分,好,你只信他三分,这倒比十分还难得。起来吧,朕今日便给你一个恩典。”

    程景徽与骆令孜齐齐谢恩起身。

    皇帝从几上拿起那半盏冷茶,饮了一口,道:“腊月十八祭天大典,朕原不打算让你去。但皇后既然说让你近前伺候,朕便准了。不过,你记住,来的那些人里,不管是谁,只要有一只手不干净,你都要来告诉朕。若瞒了,朕便拿你当同党论处。”

    程景徽心头一紧,这哪是恩典,分明是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皇帝这是逼她做天子的暗哨,以后她在祭天大典上所见所闻,都要原原本本报给乾清宫。

    可她又不能不接。不接,便是欺君;接了,便是与后宫所有人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