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沉压下来,乌云一层层堆在天际,风裹着一股闷燥的凉气,眼看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京州西北,通往怀玉山的关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不绝。
附近田间的百姓瞧见这般阵仗,纷纷停下手里的农活,站在原地低声议论,啧啧称奇。
“这阵子不太平,这么多人马来回跑,是出什么事了?”
“说不清,上个月不知是哪家王公办白事,下葬的仪仗声势浩大。如今这关道上到处都是官差来回奔走,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怀玉山这一带本就是皇陵所在,说白了全是阴宅,能闹出什么大事?难不成埋进去的人,诈尸活过来了?”
“可别胡说!我家男人在京城里当差,听说这些都是东宫调派的兵马。
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要惹大祸的,都散了,回去干活。”
墓园之中,裴临背着手,双眼死死钉在一方墓碑上,周身寒气沉沉,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下来。
四下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等候,不敢出声。
不多时,一辆青篷小车辘辘驶来。
车帘掀开,走下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肩上背着木工具箱。
他顺着官差的指引上前,余光扫到墓碑后方那掘开的墓坑,连忙弯腰躬身行礼。
“小人大理寺仵作,见过太子殿下。”
裴临不多废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冷硬。
“开棺验尸。”
沉重华美的棺盖被缓缓撬开,一股浓烈腐臭猛地从棺椁里涌出来。
几名没见过这般场面的侍卫嗅到气味,再看见棺内那具焦腐的遗体,棺底积着浑浊脓水,险些当场呕吐。
仵作微微蹙起眉头。
“看这棺椁与葬制,棺中逝者身份定然尊贵。验尸需开膛查验,还请殿下恕卑职惊扰逝者。”
裴临眸光森冷,只吐出一字。
“验。”
得了准许,仵作拿布巾掩住口鼻,取出工具,俯身开始查验。
天边阴云不断聚拢,细碎的雨点慢慢落下来,淅淅沥沥打在坟土上。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仵作从墓坑内爬出来,躬身回禀查验结果。
“启禀殿下,棺内是一具女尸,年纪不足二十。依卑职查验,逝者生前患有痨疾,身故之后遭烈火焚烧,躯体才成焦朽之状,其余未见别的异样。”
裴临的脸色一点点沉到谷底。
“你确定?这人是死后才被火烧的?”
“卑职敢笃定。”
仵作语气十分肯定。
“死者肺叶布着灰白色结节,是常年痨病留下的痕迹。而且咽喉深处没有烟尘黑垢,足以证明,她并未吸入烟火,并非烧死,在被送入火场之前就已经断气。”
裴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呵。
他同她朝夕相处那么久,竟半点不知她身染痨症。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欺瞒他,恨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为了逃离他,竟狠心除掉了他们的孩子!
“传令下去,给孤仔细搜查。”
怒火直冲头顶,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没有人愚弄过他之后,还能安然脱身。
尽管逃吧,江雪芒。
你最好能逃去天涯海角,不要轻易被我抓到。
不然,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
端午一过,街市上的节日热闹渐渐褪去。
来店里打新首饰、修补旧饰,或是挑蚌开珠的客人,都比节前冷清了不少。
江雪芒也终于闲了下来,正好趁着空档打理后园水塘,再把这些日子的账目细细梳理一遍。
这天午后,她正对着一桌珠饰、账本细细盘点,忽然听见院门轻轻一响。
抬头望去,只见林煦跨步走进院里。
四目相对时,他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为惊扰到自己而抱歉。
江雪芒见他手里提着东西,连忙起身迎上前,接过他左手沉甸甸的物件,一同走进堂屋。
“去州府大人府上走动,又让人把礼退了回来?”
她一边给他倒上一杯热茶,一边将拿进门的东西,一件一件靠墙仔细归置好。
林煦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早就同娘说过了,人家州府大人平时最讨厌属下官员阿谀逢迎,端午节前就把礼品退了回来,如今更是不会收的。可娘就是不听,倒让我去碰了一鼻子灰,还浪费了你的一番心意,张罗这些东西怕不便宜吧?”
“自从到了云州,落户籍、找住处、开店铺,样样都是你帮衬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的。”
江雪芒从旁柔声安抚。
“官场的门道我不懂,但伯母也是一心为你的前程着想。
改天你好好跟她讲讲其中分寸,她会明白的。”
几句话宽慰下来,林煦心头郁结舒展不少,轻声叹道。
“幸好有你在。”
他瞥见桌上摊满密密麻麻的算纸,又见她眉宇间带着些许为难,主动开口。
“进门时看你就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账目卡在哪里了,我来帮你看看。”
江雪芒对于劳作、手艺都不在话下,唯独有关账面的事,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于是点点头,把演算纸交给林煦。
有了熟读诗书、精于算数的林煦帮忙,杂乱的账目很快条理分明、一一理清。
恰在此时,林曜寻了过来,催着两人回家用晚饭。
饭桌上,林母听林曜提起送去州府的拜礼又被原封退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碍着江雪芒在座,不好把话说重,只拿筷子点了点林煦。
“你说你,做事怎么就这么死板?上官不收,你不会换个法子?人家退回来,你就真老老实实拿回来?往后同僚之间走动、上头有个什么喜好,你一概不理会,这官还怎么做?”
她叹了口气。
“比你晚进衙门的,哪个不比你会来事?你再这么下去,熬到白头也升不上去。”
林煦也不顶嘴,只“嗯”“是”地应着。
转头便夹了一筷子好菜放进江雪芒碗里,低声让她多吃些。
江雪芒脸颊微热,低头默默扒饭。
林母看着两人这般温存默契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口:
“如今手头的琐事都忙得差不多了,不如挑个好日子,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