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端午前后。
云州城里一派热闹,街边巷尾都飘着节日的气息。百姓们一早便上街采买,门上悬起艾草、菖蒲,孩童腰间系着五彩丝线,手里攥着香囊跑来跑去。不少人家还会准备雄黄酒,午后到河边看竞渡,是本地年年都有的习俗。
林煦下了值,径直往江雪芒的首饰铺子赶,到了巷口才看见店门紧紧关着。
他心里一紧,连忙快步往回走,半路上撞见刚从市集采买归来的林曜。
林曜迎上前,开口问道。
“大哥,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
林煦眉头紧锁。
“燕子姑娘的铺子没开门,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我得找人过去瞧瞧。”
林曜道。
“今天是端午,你不回家一同吃团圆饭吗?”
林煦满心都是担忧。
他怕江雪芒被街坊刁难,更怕京州那边的人追踪到此,不肯耽搁,一心想先回官邸,派差役四下寻访。
林曜却笑了,说道。
“我知道燕子姑娘在哪。”
“她在哪?”
林煦立刻追问。
林曜神神秘秘勾起嘴角。
“你先跟我回家,到了就清楚了。”
林煦半信半疑跟着他走回小院。
院门口已经挂上了一束新鲜艾草,一跨进院门,清甜的粽叶香气扑面而来。
就见江雪芒正坐在院中矮桌边,低头忙着包粽子。
这股诱人的清香,正是从她手边那一盆盆粽叶、糯米里散出来的。
江雪芒看见林煦回来,先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怕等他到家耽搁久了,粽子放凉失了味道,等他一跨进门,便端起桌案上那笸箩捆扎妥当的粽子,送到蒸笼里去蒸。
她转身去灶房忙活,林母扭头对着林曜笑,开口吩咐。
“别叫姑娘一个人忙前忙后,你过去搭把手烧火。”
林曜不大情愿,撇撇嘴。
“我才刚从市集跑一趟回来,这会儿都累了。再说大哥不是回来了吗,让他去帮燕子姑娘,正好让他俩多亲近亲近。”
林母抬手,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个暴栗。
“你这臭小子,去学堂读书正经本事没学着,反倒学了一肚子歪话。
你大哥在衙门当差一整天,好不容易才到家,不该让他歇歇?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林曜抿着嘴扁了扁脸,放下手里采买回来的菜篮,垂头丧气地去柴房抱柴火。
林母看着林曜走远,才伸手拉过林煦,低声说道:
“头一回见她,我还真是看走了眼。这位徐姑娘做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自打常来家里,院子打理得整整齐齐。” 她抬手朝一旁的菜畦指了指,“就连割菜、浇水这些农活,也是上手就会,一点都不显得不生疏。”
说着,林母顿了顿,有些迟疑着开口。
“瞧她干活的样子,压根不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小姐。你当真在太傅府遇见她的?可别是被人蒙骗了。”
“娘,看你说的。”
林煦走进堂屋,一边脱下官服,换上家常长衫,一边回话。
“我一没钱二没权的,人家薛姑娘骗我什么呢?”
林母却不认同,摇了摇头:
“怎么能说没钱没权?你现下是堂堂七品县令,早不是当年书院里穷读书的小子。
要是在云州干的好,往后说不定能调回京城,那就是新起的权贵,不知多少姑娘家要踏破门槛,想嫁给你。”
“娘。你说到哪去了?”
林煦摆摆手,坐在堂屋的书案前。
“且不说官场晋升本就艰难,处处都要费心打点。我才刚上任,根基尚浅,那些世家贵女,哪里看得上我这种从偏僻小县起身的官吏。徐姑娘甘愿抛下京州的富贵,不嫌云州日子清苦,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们本就该心怀感念。就算日后真能调回京州,我也绝不会忘恩负义,丢下枕边人另娶。”
林母把他换下的官服平整搭在衣架上,伸手轻轻掸去衣上浮尘。
“听你这话,是非她不娶了?”
林煦微微偏开目光。
“我只觉得徐姑娘很好,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强太多。她们可不会帮你打扫院子,收拾菜畦。”
林母静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既然是你喜欢的,做娘的也不多拦着。
只是她嫁进咱们林家,不管从前是什么出身,都得守做媳妇的本分。
要是把京州贵女那些骄纵性子带过来,我是断不能容的,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婆婆管教她。”
林煦听罢,放下手里的书卷,走上前替林母捏肩捶腿。
“晓得晓得。再说她平日里没少帮衬咱们,铺子忙完了,还过来帮家里洗衣做饭。
儿子跟您保证,若是她真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我绝不偏袒,这样可好?”
林母正要再叮嘱几句,就见江雪芒同林曜一道端着粽子走进屋。
她将冒着热气的粽子摆在桌上,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开口:
“从前我在淮州,常包红枣甜粽。来了云州,这边人更爱吃咸肉粽,我做得不多,味道若是不合口,你们可别见怪。”
林煦笑着接话。
“怎么会。”
连忙招呼她坐下,趁热一起吃。
几人热热闹闹围在一处,倒真有几分一家人团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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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烛火幽沉。
裴临静坐案前,目光落在那方从明澜院床底捡回的粗布帕子上,久久失神。
不多时,御医奉召入殿,躬身立在一侧。
裴临抬眸,抬手示意他上前查验那帕子里包着的枯草,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御医小心摊开布帕,细细查验内里干枯的茎叶,片刻后拱手回禀。
“回殿下,此乃马齿苋与凌霄花的残茎败叶。”
裴临眸色微动,若有所思,低沉追问。
“二者可有要用价值?”
“回殿下,马齿苋民间又称五行草,性偏寒凉,可止泻清热,鲜草捣烂外敷,能治湿疹、丹毒与蛇虫咬伤。
凌霄花可凉血祛风,多用于调理肌肤、消痘淡疮,是女子常用的养颜草药。”
裴临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边糙布。
这东西以前江雪芒喜欢,所以他就让人在明澜院里给她种了许多。
只是却不知她为何要用帕子将其包起来。
他捻起一撮干枯碎裂的草根,指尖触到细碎的草屑,恍惚间又想起那日,她睡得慵懒温顺,脸上沾着草汁的模样。
他对医师摆了摆手。
“好了,你下去吧。”
医师躬身告退。
却在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候,又被裴临再次叫住。
“若是怀孕的妇人吃了,会怎么样?”
“这……”
医师面色紧绷。
“这两种花草生性寒凉,人若是吃多了,容易使脾胃受寒。若是有孕的妇人吃了……”
谈话还未说完,裴临已经先一步变了脸色。
“会如何?”
他声音低沉,带着凝聚不散的风暴。
“若是怀孕的妇人误食,很有可能因活血破瘀,引发出血,严重的还会致滑胎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