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芒抬眸望去，正对上阿暖牵强的笑意。
她嘴角勉强扬起，眼底却早已蓄满晶莹的泪光，层层翻涌，强忍未落。
“阿暖在京州没什么亲人了，只有一个妹妹，年纪还小，寄养在城南的婶娘家……”
说起妹妹，阿暖特意放慢了语速。
“若是姑娘得空，可替我去送个信儿，阿暖这辈子都感恩姑娘的大恩大德。”
阿暖说完，又屈膝跪下来。
郑重地给江雪芒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算是报答往日相伴的恩情。
江雪芒从来都不喜欢别人跪她，伸手把阿暖扶起来。
看着她额头上沾的灰，掏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塞进她手里。
阿暖攥着帕子，只低声道一句：“姑娘务必保重。”
她怕再待下去会哭出声，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登上了简陋的青篷小车。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江雪芒攥着手里那一沓宣纸，指尖缓缓收紧。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头对着身后待命的丫鬟淡淡开口吩咐
“备车，我想出门一趟。”
丫鬟立刻面露难色，连忙拦着。
“姑娘，夫人交代，您最近精神不好，该好好在府里休养，不能外出。”
嘴上说着是夫人的交代，可实际是谁的命令江雪芒，心知肚明。
她抬起眸子扫过去。
“‘夫人’交代让我休息，可曾说过要把我关在府里？”
“这……”
丫鬟明显迟疑。
“没车也可以，我走着去就行。你要是不放心，便跟着我一起。”
江雪芒语气淡淡，态度却十分坚决。说完不等丫鬟再阻拦，抬步直接走出了陆府的角门。
丫鬟见状实在没办法，不敢硬拦，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城南一隅，开着一间不大的香油坊。
坊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小的女童正蹲在地上抛抓着羊拐。
她套着一件宽大陈旧的布衣，明显是旁人改剩的料子，单薄的身形撑不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随着动作不停晃荡。
不远处，一名中年妇人正忙着磨香油，手上活计不停。
瞥见江雪芒走近，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上前拉起地上的小女孩，让出通路，满脸客气地笑着迎上来：
“这位小姐，是自家零买，还是铺子后厨来采油的？”
江雪芒扫了眼这间狭小朴素的铺面，轻声开口。
“我是阿暖的朋友，替她来捎句话。”
听到“阿暖”两个字，妇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侧身将江雪芒客气地让进屋里。
店里没有好茶招待，她取来一只粗陶浅盏，倒上温热的白水，轻轻放到江雪芒面前，随后拉过那名怯生生的女童坐下。
“这丫头刚来我这儿的时候，还不满五岁，小名叫燕子。”
妇人温柔抚着小女孩的头顶，叹了口气。
“阿暖这孩子命苦，如今被发配去了庄子，往后姐俩隔着这么老远的距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上一面……”
整条城南街巷，就这一家香油坊。
周遭住户、街边餐馆，全都来这儿打油进货。
说话的片刻功夫，时不时就有街坊上门催油、取货。
见店里淘洗、炒籽、磨浆等工序全部都只有婶娘一人操持，江雪芒干脆撸胳膊挽袖，帮她一起做工。
身旁的丫鬟见了，提醒她。
“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以免夫人担心。”
江雪芒正低头将炒得干透的芝麻倒进石磨料斗里，头也没抬地淡淡回道。
“你若是不愿帮忙，就出去门口等着。”
丫鬟被噎得撇了撇嘴，不敢再多劝，只得乖乖退到店外。
站在坊牌底下守着，半步不敢走远。
日头慢慢向西沉落，江雪芒才走出香油坊。
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衣料上浸满浓浓的芝麻香气，连袖口都染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拍了拍衣摆，正要赶回太傅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江姑娘，这么巧？”
她回头一看，竟是林煦。
江雪芒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油包上，还露出半截啃过的烧饼，愣了愣，才说到。
“林公子怎么会在这？”
“我住在这。”
林煦上前行了礼，耳根有些不自在地红了红，抬手指了指旁边一间门脸窄小的旅店。
“我要在京州一直待到春闱放榜，这边的客栈价钱便宜些。”
自从平阳侯府那日之后，她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点了点头，语气疏淡了许多。
“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只是那日答应公子的药囊，恐怕没有办法兑现，实在是对不住。”
说罢，她转身欲走，林煦的声音却从身后再次追来。
“姑娘，在下在意的并不是一枚药囊。那日在马车前的话，姑娘还没有回答我。”
江雪芒怔松了一下，脚下微微顿住。
“你应该知道我和裴临的关系……跟我走的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她不敢回头看他。
“何况以公子的才学，必定能够高中，将来好姑娘多的是，我本就是个采珠奴，出身低微，而且也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公子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白费心思。”
“不是的，江姑娘。清白二字从来都不是身体的枷锁，而是心之所向。”
林煦也不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继续说道。
“我看得出来，姑娘不是自愿的。对方是堂堂太子殿下，权势煊赫，哪里是你一个弱女子能反抗得了的？
哪个女子不是视清白如性命？若不是真的没有办法，谁又愿意没名没分的给人做外室呢？”
江雪芒睫毛微颤，鼻尖泛起涩意。
“你也知道他是太子，身份贵重，不是你我这样的平民百姓能够惹得起的。”
“现在是，不代表一辈子都是。若是连一人都护不住，何谈为官治下，护万民苍生？”
林煦信誓旦旦。
“江姑娘，请你相信我，等高中三甲，有机会登殿面圣，我便恳请陛下赐婚。
到时就算是太子殿下，也违抗不了天子的圣旨。江姑娘，你等我。”
话音落下，他仿佛怕听见她口中的拒绝，不等江雪芒出声回应，便匆匆转身离开。
残阳铺满天边，把整片街巷染成一片滚烫的赤红。
落日的余晖长长拖出他少年书生的背影，单薄却挺拔，渐渐消融在往来的人流之中。
身上芝麻的焦香还萦绕不散。
江雪芒呆呆立在原地，莫名觉得，今日的白日，好像比昨天要漫长几分。
城南离太傅府路途不近。虽说干了一下午的活，身子疲惫，可她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
穿过热闹的街市，眼看着陆府的牌匾已经遥遥在望。
骤然之间，一辆马车横冲过来拦在面前。
两个身形高大健壮的汉子一跃而下，二话不说上前架住她的胳膊，不等她出声呼喊，强行将人塞进车厢。
车轮滚动，马车调转方向，飞快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