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请陛下亲临邯郸,以将军之功祭告先祖。
群臣皆垂目静观嬴政神色。
赵诚实为秦之锋刃,无双国柱之名,已无人质疑。
众人皆知,嬴政向来重用赵诚。
昌平君持通敌密函相诘,陛下仍予信任,将血衣军交予其手,令其疾驰邯郸。
足见其信之深、托之重。
然今时异于往昔,赵诚所展威势过盛,军中声望、个人实力,乃至赫赫战功,皆令人难测其心。
李斯最为洞悉其中隐忧,他深知嬴政经吕不韦专权之后,对权柄旁落之痛,刻骨铭心。
自亲掌大政起,便以虎符制兵,独揽调兵之权;分丞相之职,削其威势;每日亲理政务,事无巨细。
皆因昔日吕氏专权之患,至今未消。
故而此刻六国未平,赵诚之功已冠绝天下。
李斯已暗思对策:若陛下稍露忌惮,或有暗示,他必寻机削其爵位,压其威望。
正如所料,面对群臣奏议与惊叹,嬴政 лишь轻抬手掌,神色不动:“战事未终,封赏暂且延后。”
殿中诸人互视,心头皆生涟漪。
谁曾想,嬴政强抑笑意,方能维持平静。
连宗正都言,赵诚乃天授大秦之勇将,待其归宗,谁还敢阻?
退朝之后。
嬴政立于丹墀高台,目光远眺北方。
似已穿透千重烽烟,望见那玄氅猎猎,魁影纵横于乱阵之中,戟裂苍穹,马踏山河。
终于,唇角微扬,笑意如虹贯长空。
眼中翻涌欣慰,更藏万丈雄图。
吾儿骁勇,锐不可挡!
此战既成,寡人当封你为伦侯,以此殊勋告慰列祖。
起初,仅盼赵诚以战功跻身贵胄,便在宗族与群臣压力下,促其归宗。
可如今遥望北疆尘雾,此念已觉浅薄。
须等待。
等你踏尽六国,杀穿二十级军功,以绝世之功拜彻侯!
届时,孤要你以气吞山河之姿, ** 万古之威,正大光明归入我嬴氏血脉。
令满朝文武低头,使宗室贵胄闭口,让天下黎民折服。
孤要亲眼见证,你亲手奠基这万里江山、千秋基业。
待那浩荡乾坤交付于你手中之时。
四海六合,谁敢轻言半字?
赵诚亲笔急报三日后抵达,字迹依旧凌乱不堪。
嬴政瞥过一眼,不禁摇头,却仍能辨清其意。
“臣赵诚启奏:
降服李牧之后,臣率血衣军逾万北进代郡。
连克七城,其余诸邑闻风归附,未及交锋。
兵临代郡边境。
赵佐设伏窄道,臣命部曲绕后包抄,亲率主力强攻,斩其首级,尽歼敌军。
繁畤守将赵车列阵死守,破城之后,斩杀其人。
继而攻克灵丘、飞狐口,雁门阮亳望风纳降。
三日之间,取城十九,斩敌五万,收降三万,血衣军伤亡不足三百。
赵地尽平,臣已回师邯郸,静候圣旨。
臣赵诚”
李斯当众宣读军报,满殿群臣皆默然无语。
嬴政目光扫过众卿,最终停驻在李斯身上。
“相国以为,此功当如何封赏?”
李斯眸光微闪,心念已定,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赵诚平赵之功,确已昭然于天下。
然爵位之授,须依秦制、顾大局,不可仓促加封。
臣以为:六国未灭,寰宇未一,若因一战定赵便骤赐高位,恐生三弊——
其一,功高震主之患。
赵诚一役平定赵境,斩敌十余万,降者八万余,声名远播诸国。
然燕、齐、楚尚存,若爵位过重,恐诸侯合谋以“翦除秦之劲旅”
为由反扑,徒增统一大业阻力。
其二,军制失衡之忧。
秦国以军功授爵,靠法度而非私恩。
血衣军虽精锐,终究是军中一支。
若因一人而废“累功升阶”
之制,恐令诸将生出“功难匹敌权势”
之念,懈怠征伐之心。
其三,权柄失衡之虑。
陛下亲执虎符,分理相权,皆为防权柄旁落。
今赵诚既掌重兵,又立灭国之功,若再授高爵重权,纵使臣知其忠心,然朝堂需制衡以安社稷。
臣请陛下暂颁诏书:嘉奖赵诚“平赵之勋”
,先赐金帛,食邑增三千户,待六国尽灭、天下归一后,再议上等爵位。
如此,既显陛下赏功之明,又持“稳中求全”
之策,两全而不损国本。
故,此战乃灭国之功,按灭国之例,赵诚原为少上造,可晋大良造。”
陛下因其此役战功卓着,破格赐大庶长爵位已是厚恩,无需再行加封。
嬴政闻言,眉峰轻蹙。
仍是大庶长?
前番寡 ** 巡邯郸,便已意属赵诚晋封此衔。
今其收降李牧,北伐克境,尽取赵地,仍止于大庶长。
那寡人这几日等来的岂非徒劳?
且此封赏实难服众,攻陷邯郸、俘敌无数,早该封为大庶长。
如今再立奇功,依旧如旧。
李斯莫非在戏弄寡人?嬴政未语,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互视片刻,皆俯身叩首。
“相国所言,确合情理。”
“此议深得要旨。”
“三处关键,皆切中要害。”
嬴政面色骤沉,言语如无。
冷哼一声,殿内众人无不脊背生寒。
难道陛下先前示弱,竟是为了试探赵诚?
可依相国之策压制功臣,反惹君心不悦?
果真是 ** 心思,难以揣度。
却听他开口:
“相国所虑,乃制衡之道。
然秦之强盛,倚仗『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之律。
赵诚平定赵境,斩敌十余万,降者逾八万,拓土千里,非一军之力,实乃天威所临,亦是秦法重军功之明证。
六国未灭,正需锐师昭示天下。
赵诚此战之功,冠绝历代将帅,依军爵之律,当封伦侯。
此非特例,乃依法而行。
令列国知我秦赏功之严,使将士见奋勇之报。
军制平衡?秦法在,何惧失序。
权柄制衡?寡人亲执虎符,信则用,疑则弃。
赵诚统锐师,忠贞不二,若因功高而抑,反背赏罚分明之本。
传朕诏命:灭国之功,封赵诚伦侯,食邑关内万户,赐金千镒,锦缎百匹。
血衣军将士,按阶升爵一级,钱帛各有差等。
朕意已决,相国毋须再言。”
此语落定,满殿惊愕。
伦侯!
十九级爵位!
时下无人凭军功达此高位。
虽赵诚功震寰宇,但嬴政如此隆赏,实开先河。
前所未有之殊荣,彰显对赵诚之倚重。
群臣虽骇然,却无人谓其越矩。
因赵诚之功,确合律令所载。
更何况,攻陷邯郸、擒获诸多贵族之后,赵诚已具备封大庶长之资。
如今不过数日,便以极小代价平定赵国全境,此等战功亘古未有。
若言异常,反倒是李斯所议才属失常。
嬴政若真忌惮赵诚,众人默然接受即可。
可既已授其伦侯之位,举朝皆无异议。
唯独李斯面颊泛红,悔恨于自作聪明。
嬴政凝视李斯:“相国无需忧虑,速拟爵令,制发爵符。”
“三日后,寡人亲临邯郸,行封侯大典。”
“遵命。”
三日过后,嬴政终重登金根车,携赐爵诏书与仪礼诸物,启驾巡幸邯郸。
前有三百虎贲郎执戟开路,后随副车载侍臣、符节令、太医等一应随员。
旌旗猎猎,声势煊赫,一路逶迤而去。
与此同时,赵诚已返抵邯郸。
甫入城门,便见王宫深处烟雾升腾。
间或传来轰鸣爆裂之声,震得屋瓦微颤。
行未几步,忽见一道人影自宫墙内横掠而出,破空飞至赵诚身前。
低头俯视。
竟是禽滑厘!
此时他发须焦卷,胡须残缺,浑身覆满黑灰,宛如刚从炭窑中逃出。
双眼却灼灼放光,透出狂热与亢奋。
纵被震飞至此,仍挣扎起身,全然不顾周遭,兀自手舞足蹈。
“成了!”
“我终将成就!”
砰!
砰!
又两声巨响炸裂天际,赵诚抬眼望去,只见天边浓烟滚滚,数道墨家 ** 裹挟黑烟抛掷而出。
坠地后翻滚数圈,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