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仰春赋 > 第19章 砧上鱼
    正堂里今日安静得反常。

    叶蓁跨进门时,陆侯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拿佛珠,面前也没有搁茶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她来。叶蓁上前见了礼,陆侯夫人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句:“蓁蓁,嫁妆那笔银子,你还有多少留在手里?”

    叶蓁站直了身子,垂着眼帘没有立刻回答。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连遮掩的功夫都懒得做了。她心里转了一瞬,知道这是侯府缺钱补那个窟窿,盯上她手里仅剩的东西了。

    “回母亲的话,”叶蓁开口,“儿媳当日进府时,八千四百两银子和四箱首饰全数入了库房,经手的是王管事,有账目可查。儿媳手里留的只有母亲临行前给的几十两碎银,这几个月用下来,所剩无几了。”

    陆侯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叶蓁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心虚的模样。她说的全是实话,那笔嫁妆确实全数入了库,她手里确实只剩几两碎银。只不过她没说的是,库房里的那些银子,早就被陆侯夫人挪用了。

    陆侯夫人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难得的好声气:“蓁蓁,你也知道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那批货出了事,赵王府那边逼得紧,侯爷连觉都睡不踏实。咱们是一家人,这时候应该互相帮衬才是。”

    叶蓁听着这话,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嫁进来快半年了,这府里上下谁把她当一家人看过?如今出了事,倒想起她来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母亲说得是。只是儿媳手头确实没有余钱了,若母亲需要,儿媳可以将那几件剩下没入库的首饰拿出来,多少也能凑些。”

    她说的是“剩下没入库的首饰”,那是她当初舍不得交出去的几件母亲留给她的旧物,不值几个钱,但于她来说是念想。她主动提出来,不是为了真的交出去,而是告诉陆侯夫人——我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你不能再逼我更多了。

    陆侯夫人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她看了叶蓁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叶蓁福了福身退了出来。走出正堂时她后背的衣裳又湿了一片,但她步子走得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青禾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跟上去,两人沉默着走回了东跨院。关上门之后叶蓁才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那番话每一句她都在脑子里事先过过,哪个字该说哪个字不该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可她手心里全是汗,握紧又松开时指印都留在了掌心里。

    她走到桌前坐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便把手搁在膝上压住了。

    ——

    北境边关,亓煜在午后来到了贺将军的中军帐。他没有直接告状,而是绕了个弯子,说昨日巡逻时发现营地北面烽火台附近有人半夜走动,怕是有探子摸近,提请将军加派夜巡的人手。

    贺将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琢磨。半晌他问了一句:“你看见是什么人了?”

    亓煜摇了摇头:“天黑,隔得远,没看清。但那地方不该有人半夜去的。”

    贺将军“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他先回去。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有底——贺将军这个人,你说了什么他表面不动声色,但私下一定会派人去查。只要贺将军派人去烽火台附近查看,迟早会撞见钱二或者赵大通。

    他往回走时步子不快,在经过校场边上的草料棚时脚步顿了一下。王瘸子正蹲在棚子后面捆草料,看见他经过时明显缩了一下肩膀,手里的动作加快了几分。亓煜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那么走了过去。但他走过之后心里记了一笔——王瘸子今天心虚得厉害,比前几天都厉害。

    回到营帐时二狗正在等他,见他进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队长,王瘸子今天去见了赵副将,两人在兵器库后面说了几句话,说完王瘸子脸色就不太对了。”

    亓煜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一边倒一边说:“赵大通找他,是让他把尾巴收干净。王瘸子现在怕了,怕赵大通把他推出去顶缸。”他把靴子穿回去拍了拍手,“这俩人的关系要不了多久就会崩。”

    二狗眼睛一亮:“那咱们就等着他们狗咬狗?”

    “等着。”亓煜说,“但不是干等。你让王瘸子听到一些风声——就说赵副将最近好像喜欢去营地北面的烽火台附近半夜走动,你只管把消息放出去就行了。”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队长,您这招够狠的。”

    亓煜没有接话,低头把那柄横刀拿起来重新缠了缠刀柄上的布条。他做事的方法很简单——给人留一条活路,但活路前面摆着另外一条死路,让那个人自己选。——

    侯府这边,叶蓁在午后收到了一只荷包,是周婶子从门房拿来的,里面没有银钱,只塞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齐王府那中年幕僚的笔迹:“刘已开口,供出陆家。”她看了两遍,把纸条烧了。

    刘主事开口了。工部主事这个位子上的官员被刑部审问,供出的话足够让陆侯爷被叫去问话。但叶蓁没有高兴得太早——她知道陆侯爷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会因为一个工部主事的口供就彻底倒台。但这一刀已经砍下去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枝子,忽然觉得光线比方才亮了些。青禾端着茶进来时见她嘴角微微翘着,愣了一下,不敢多问,把茶盏搁在桌上便退到一旁去了。叶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今天这茶比往日香。

    夜里,叶蓁正准备歇下,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她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离开,也没有敲响门。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外面沉默了两三息,然后是陆子尧的声音,比昨夜更低了一些:“是我。”

    叶蓁开了门。陆子尧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的范围不大,只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一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了。

    “赵王那边派人来了,”他说,“让父亲半个月内把货补齐。”

    叶蓁没有说话。半个月补齐一批兵甲,这种事别说陆侯爷,就是赵王自己都未必办得到。陆子尧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说完之后自己就苦笑了一下:“半个月,上哪补去。”

    叶蓁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里,她裹着那件旧外衣,整个人被衬得越发单薄。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半年前洞房花烛夜那个连红盖头都不肯揭的新郎官似乎不太一样了,身上那股子目中无人的锐气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

    “世子爷,”叶蓁说,“府上的账目,还有多少人能过问?”

    陆子尧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母亲、父亲、我,还有王管事——王管事管了十几年的账,但他只听母亲的。”

    叶蓁点了点头:“那王管事这个人,世子爷信得过?”

    陆子尧沉默了一瞬,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是我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人,跟了二十多年了。”

    叶蓁没有再追问,退后了半步:“外面冷,世子爷早些回去歇着吧。”她说完这句便合上了门。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陆子尧提着灯笼站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慢慢远去了,像一只缓缓飞动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