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了满地,青石板被照得发白发亮。叶蓁走到回廊那头时,陆子尧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紧紧的。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说话。风从廊间穿过去,把她鬓边那根银簪的流苏吹得微微晃了晃。陆子尧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还没来得及缓过劲来。
“那批货被人截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去,“在德胜门外面,刚出城就被截了。货没了,押货的人跑了三个,剩下的被扣住了。”
叶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开口。
陆子尧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指望她会回应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回廊的石栏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树。“那批货值多少你心里有数。这批货没了,赵王那边交代不过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亲方才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叶蓁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世子爷叫妾身来,是想让妾身做什么?”
陆子尧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叫她来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让她做什么,只是前院乱成一锅粥,父亲在书房里发火,母亲在正堂里抹眼泪,柳绮娆抱着孩子躲在自己院子里不敢出来。他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不想跟那些人待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不知道。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话,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没有再开口。
叶蓁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她心里清楚他为什么来找她。不是因为她是他最亲近的人,而是因为她是这府里唯一跟他那摊事没有直接牵连的人。柳绮娆是他的人,父亲母亲是他的人,那些管事家将也是他的人。只有她站在这些事外面,不会跟着他一起慌。
“世子爷若只是想说话,”叶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妾身听着就是了。”
陆子尧又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看着她的方向。他忽然发现叶蓁今晚穿了件半旧的素色外衣,站在月光底下单薄得不像话,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发抖,也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只看得出她确实不慌。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侯府要出事了。”
叶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子尧意想不到的话:“侯府出事,妾身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人,怕也没有用。不如想想要怎么做。”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怨气也没有讨好,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陆子尧看着她,发现自己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以前觉得这个女人软弱、无趣、配不上他。可她今晚站在这里说的这几句话,比他那些哭哭啼啼的亲信加在一起都顶用。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语气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对,怕没用。你得帮我想想,现在怎么办。”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睫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批货出事之前,可有人知道运货的路线?”
陆子尧一怔:“什么意思?”
“若走漏了风声,那截货的人就是提前得了消息。若没有走漏,就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巡夜的兵。”叶蓁说,“世子爷先查清楚这一件,再想下一步。”
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了。陆子尧站在她面前琢磨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叶蓁福了福身:“世子爷早些歇息。”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陆子尧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叶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子尧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多谢。”
叶蓁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东跨院的月洞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暗处时,陆子尧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
北境边关,亓煜在天亮前回了营地。他绕开岗哨从北面小门进去时天色还暗着,二狗听到动静从帐里探出头来,见他安然无恙便缩回去了。
亓煜躺在床铺上没有睡。他合着眼把昨晚跟钱二说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钱二替赵王府传了半年的军报,赵大通跟钱二接头的频率是每半个月一次。如果把这半年里赵大通经手的军报和边军的实际调动情况放在一起比对,应该能找出不少对不上号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天亮之后他打算去找贺将军一趟——不是告状,是“无意中”提一句烽火台附近有些异常动静,让人多加留意。他不想把自己推到明面上,只要让贺将军对赵大通起一丝疑心就够了。
——
侯府,天亮之后。
叶蓁起来时眼下一片青黑,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时看见她那副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把镜子扣在桌上不让她看。叶蓁自己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洗脸。
她今日没有去正院请安。这是她嫁进来头一回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猜到正院那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管她来不来。陆侯夫人忙着应付前院的事,陆侯爷忙着收拾残局,柳绮娆忙着躲在自己院子里装不存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今天有没有来请安。
青禾端了粥来,她坐在窗前慢慢喝着。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侯府的货被截了,损失惨重,按理说陆家应该急着筹钱补这个窟窿。但如果她没猜错,陆家的账上早就没什么余钱了。那他们接下来会从哪里弄钱?
她想起一件事。陆子尧上回跟她提过,她的嫁妆当初交到陆侯夫人手里之后,究竟用在了哪里她一直没有细查过。那笔银子足足八千多两,足够应急周转了。
她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她知道那笔嫁妆被夫人挪用了,但挪去了哪里她一直没有证据。现在侯府缺钱,如果夫人为了补窟窿要从别的地方挪银子,说不定会把当年的账目翻出来重新做手脚。她只要盯住那条线,就能顺藤摸瓜。
青禾见她忽然翻起旧账本来,端着茶托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您在找什么?”
叶蓁头也没抬:“找一根绳头。”
青禾没敢再问,把茶盏搁在桌角退开了。叶蓁翻了几页账册,在某一处停了手——那是嫁妆入府那日的记录,写着“叶氏妆奁银八千四百两,入库”,经手人是王管事,旁边有陆侯夫人的签押。她从账册上抬起眼来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一些,天色在慢慢放晴。
她合上账册放回原处,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又喝了两口。
正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谁急匆匆地跑过去。青禾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赵王府来人了,刚进了陆侯爷的书房,门关得很紧,谁都不让靠近。
叶蓁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赵王府来人了。来得比她想的要快。看来那批货确实让赵王那边急了,急到天一亮就派人登门。她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想了一遍——赵王府来人不会是来安慰陆侯爷的,一定是来追责或施压的。陆侯爷现在两头受气,对赵王府那边要交代,对自家的钱窟窿要填。
她靠着椅背把眼睛合上了。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她,她还能歇一歇。待会儿赵王府的人走了,府里说不定又要闹出新的动静来。
院门外果然又响起了脚步声。青禾去开了门,回来说了一句:“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问您。”
叶蓁睁开眼睛,把桌角那本旧账册又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她没有急着起身,先理了理衣襟,把脸上的神色收拾干净了,才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