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陆子尧来找叶蓁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头一回是次日午后,他说想看看府里这几年的旧账册,叶蓁把库房的钥匙给了他,也没有多问。第二回是隔日傍晚,他又来了,问叶蓁账册里哪几页是王管事经手的、哪几页有夫人的签押。叶蓁一一指给他看,指完之后也没有多嘴。
她看得出陆子尧正在把整件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验证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的猜测。
第三回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折了角的旧册子,进了门二话没说直接摊开在叶蓁面前的桌上:“你帮我看看这笔账。”叶蓁低头看了一眼,是侯府三年前的一笔大宗支出,记的是“南城房产购置”,但金额对不上地契上的成交价,多出了将近两千两。
她没有立刻说话,拿手指顺着那行字往下划了一截,在册子靠底的地方停住了:“世子爷,这笔账的签押是王管事的,但这笔数不是他一个人能改的。改账需要上面的印。”
陆子尧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上面的印”是谁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册子合上,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叶蓁,你说得对,这府里的事,以前确实没人跟我提过。”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叶蓁坐在原地没有动,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院子里那棵海棠枝子的枝头有了几个极小的骨朵,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盯着那几个骨朵看了几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快到时候了。
——
北境边关,亓煜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他要的动静。
第三日清晨,他在校场上看着贺将军的副将把赵大通叫进了中军帐。赵大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经过亓煜身边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亓煜站在原地擦了擦刀,心里有数——贺将军派人去查了烽火台那边的动静。
当天夜里,二狗跑来找亓煜,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队长,王瘸子跑了!”
亓煜从床铺上坐起来:“跑了?”
“跑了。傍晚时分收拾了个包袱,趁着换哨的空当从北面小门溜出去的,被夜巡的人当场逮住了,现在关在柴房里等将军发落!”二狗压着嗓子兴奋得很,“您说对了,他先撑不住了!”
亓煜没有急着说话,把靴子套上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两人摸到柴房附近时,外面守着两个兵,不让靠近。亓煜没有硬闯,只在柴房外面的暗处站了一会儿,隔着墙听见里面王瘸子在哭,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是赵副将让我干的”之类的话。亓煜听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回到营帐后二狗追着问:“队长,王瘸子把赵大通供出来了,赵大通这回落不了好,您是不是该高兴?”
亓煜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抖了几下里面的沙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高兴什么。他供出来的只是赵大通,赵大通只是传话的,真正在京城发号施令的那个人还坐着呢。”他把靴子放好,“这盘棋才下到一半。”
二狗挠了挠头不太懂,但他觉得队长说的一半应该是个很大的数。
——
侯府这边,陆子尧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去东厢房了。柳绮娆那边派人来请了两回,他都让管家回了话,说“忙着”。这话传到叶蓁耳朵里时她正在缝一件冬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起来。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世子爷这两天好像跟夫人闹得不痛快。”叶蓁没有抬头:“闹什么?”
“听说世子爷要查王管事的账,夫人不肯,两人关在正堂里说了一下午,出来时夫人脸色差得很。”青禾顿了顿,“有人说,世子爷还提到了您。”
叶蓁手里的针这回没有停,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陆子尧提到了她。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没有往下深想,继续低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肩膀比前几个月疼得厉害,坐久了就酸得发麻,大概是天冷加上前阵子奔波过度落下的毛病。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身问青禾:“周婶子这几日有没有来过?”青禾摇了摇头:“没有,说这几日门房那边盯得紧,侯爷让管家把各处的门都加了锁,出入都登记。”叶蓁听了没有说什么,走回窗边坐下来,把桌角那本旧账册又翻开了。
门房盯得紧,说明陆侯爷已经起了戒心。他现在不确定是哪里漏了风,所以在所有出口都加了一把锁。叶蓁用指腹在账册的纸边上慢慢摩挲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加锁只能挡住外面的人,挡不住里面的人。而她正好就在里面。
夜里,叶蓁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回来说了一声“世子爷来了”。叶蓁放下书站起来时陆子尧已经走进来了,身上的袍子还是白天穿的那件,皱巴巴的,像是坐了一天没怎么动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管事的账我翻了一遍。”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替母亲经手了五笔大额支出,金额加起来有三万多两,去向写的全是‘盐引投资’。我让人去查过,那几年侯府的盐引生意根本没有那么大笔的进出。”
他说完在桌前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她把这些银子弄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叶蓁站在灯影里,安静地看了他几息。她当然知道——那些银子去了赵王的私库,通过陆侯爷的手周转出去,在账面上被做成了投资亏空。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那等于把自己知道得太多了这件事暴露出来。
“妾身不知道,”她说,“但妾身知道一件事——账面上查不出的银子,一定在账本之外有另一本册子记着。”
陆子尧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品这句话的意思。半晌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叶蓁,你这几天出门小心些。”
叶蓁一怔:“为何?”
陆子尧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王管事今天下午被叫去问话,晚上他的侄子就去了赵王府。”他说完就走了,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叶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点光亮慢慢消失,心里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王管事的侄子去了赵王府——这事有好有坏,好的是陆侯爷和王管事这条线上的人开始慌了,坏的是赵王府那边的人很快会知道陆子尧在查账。
她退回来把门合上,插好门栓,回到榻边坐下。青禾已经把灯吹了半盏,只留了桌角一点亮光。叶蓁和衣躺下来时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说,“你这几天出门小心些。”这是陆子尧头一回跟她说类似的话。她没有想这件事的来由,只是把它搁在心底一个角落,像放一枚暂时用不到的铜钱。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海棠枝子吹得轻轻摇了摇。枝头的骨朵在夜风里颤了两下,又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