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娘娘下车时,脚步不稳。
宫人要扶她,她挥开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死人伞前,手里那只旧铜铃一直在响。
不是她摇的,是她抖得太厉害,铃自己就颤出了声。
太子上前一步。
“母妃,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韩娘娘抬头看他。
“那我该在哪里?”
“该待在宫里,等着别人替我闭嘴?”
太子伸手去拿铃。
沈知微挡了一下。
“殿下要抢的,是铃,还是韩娘娘的嘴?”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冰。
“沈知微,你很会让女人和孩子替你挡。”
“殿下错了。”
沈知微看着阿照,又看向韩娘娘。
“是你们总拿女人和孩子当门。”
韩娘娘闭了闭眼,把铃递给阿照。
“敲。”
太子猛地伸手。
可阿照已经先一步摇响了铃。
叮的一声,很轻。
却像把整条长街都敲醒了。
人群里有人抬头,有人后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是一个娘娘的失态。
这是韩家自己把遮了十三年的那层布掀开了。
老太监很快赶到,手里捧着一盏柳灯,神色紧得发白。
“陛下口谕。”
长街一下跪倒一片。
老太监声音发紧。
“韩家人到柳灯前,不可退。”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知微知道,皇帝已经看见这件事了。
也就是说,这场旧案再也不能只靠东宫一句话压回去。
铃声还在余颤。
韩娘娘跪到死人伞前,终于把一口气吐出来。
“沈姑娘。”
“你问。”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像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扔到了街上。
太子猛地伸手,仍想去夺阿照手里的铃。
这一次,拦他的不是沈知微。
是韩娘娘。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按住太子的袖口,声音发颤:“砚儿,让它响。”
太子看着她:“母妃可知这声铃响出去,韩家会如何?”
“我知道。”
“那东宫呢?”
韩娘娘闭了闭眼。
“东宫若是靠一个孩子闭嘴才能站住,倒不如今日就塌在这里。”
这句话让太子的脸色骤然白了。
满街跪着的人也都听见了。
老太监捧着柳灯,眼皮微微一跳,却没有阻止。皇帝让韩家不可退,韩娘娘便真的把自己和太子都推到了不能退的位置。
太子猛地道:
“母妃!”
沈知微抬眼。
“那就从殿下开始。”
太子没有接话。
沈知微看向韩娘娘:“请娘娘说清楚,青竹当年抱的孩子,是谁让她抱的?”
韩娘娘捂着伤口,喘了很久。
“我兄长。”
韩钧冷声道:“母妃受伤神志不清,不能作证。”
“她不能,你能?”沈知微反问,“那就请韩大人替她说。”
韩钧没有说话。
阿照握着铃,忽然问:“我娘是不是从东暖阁出来的?”
韩娘娘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是。”
太子抬头:“母妃。”
“她先抱的是你。”韩娘娘看着他,“后来才抱了另一个孩子。”
长街上有人失声。
沈知微问:“另一个孩子是谁?”
韩娘娘看向阿照,嘴唇哆嗦着,却没能说出答案。
黑伞二爷忽然从旁边接话:“不是阿照。”
阿照猛地看他。
黑伞二爷蹲下来,声音放低:“你是后来被送出去的。先被抱出东暖阁的那个孩子,出生时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太子脸色骤变。
“你从哪里知道?”
“我见过那孩子。”
“在哪儿?”
黑伞二爷抬头,朝东宫后门的方向看去。
“在一口井里。”
太子立即转身:“带路。”
沈知微拦住他:“你要去灭口还是找人?”
“找人。”
“那就先把东宫的人撤开。”
太子盯着她,终于抬手:“所有禁卫退到街口,只留三人验井。”
韩钧突然厉声道:“殿下不可!”
这一声太急,反而让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
沈知微把铃交给韩娘娘,走到韩钧面前。
“韩大人方才还说不知情,现在却知道井不能验。”
韩钧的手按住刀柄。
裴砚书立即上前半步,挡住他与沈知微之间的距离。
老太监举起柳灯:“陛下口谕,韩家人到灯前不可退。韩大人,井在东宫后门,您若不去,便留在这里等三司问。”
韩娘娘把铃轻轻摇了一下。
韩钧看向那声响,脸色难看至极。
太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舅父,带路。”
韩钧没有回答,只转身往东面走。
沈知微紧随其后,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青锈上。
他确实去过那口井。
这一次,没人能替他把路遮住。
长街上跪着的人没有立刻起身。
他们看着韩钧往东宫后门走,看着太子跟上去,也看着韩娘娘握着铜铃,一步一步从死人伞旁站起。那只铃不再乱响,却仍被她攥在掌心,像一口终于没被抢走的证词。
沈知微经过阿照身边时,低声道:“拿稳。”
阿照抱紧伞骨,点了点头。
他还在怕。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回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