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灯被举到韩娘娘面前。
灯火很小,却照得她无处可退。
老太监站在一旁,低声道:
“陛下说,让沈姑娘问。”
这一句落下,满街哗然。
一个罪臣女,问韩家。
还是奉皇帝口谕。
太子攥紧了手指,脸色紧得发白。
沈知微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她先问韩娘娘:
“十三年前,谁把抱孩子的女人送进韩府?”
韩娘娘眼泪落下来。
“我兄长。”
“韩钧?”
她点头。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压不住的低哗。
沈知微没有停。
“那个女人后来呢?”
韩娘娘嘴唇发抖。
“死在月门后。”
阿照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那句话钉住。
沈知微继续问:
“孩子呢?”
韩娘娘捂住心口,呼吸都乱了。
“换了。”
太子终于忍不住。
“母妃!”
韩娘娘回头看他,眼泪满脸。
“砚儿,我已经替韩家闭嘴十三年了。”
这一句像一记闷锤,直接砸进人群。
太子的脸色白得吓人。
沈知微没有看他,只继续追问:
“谁知道得最多?”
韩娘娘的目光慢慢移向街尾。
“韩钧。”
老太监抬手。
“陛下已命人传韩大人。”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尾马蹄声起,压着地面一阵一阵地响。
韩钧来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
韩钧翻身下马,先看母妃,再看太子,最后看沈知微。
“陛下让你问?”
沈知微道:
“陛下让韩家不可退。”
韩钧朝柳灯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那你先问。”
“好。”
沈知微抬手,示意黑伞二爷把旧帕递过去。
“韩大人,认得这块帕子吗?”
韩钧垂眼看着旧帕,许久才道:“一块破布,沈姑娘也要拿来问罪?”
“帕角的烧缺,是东宫旧香炉的火痕。枯柳丝,来自沈门水道。你若不认,便请太子身边的掌灯人辨一辨。”
韩钧道:“沈姑娘拿些细枝末节吓唬谁?”
“细枝末节最难伪造。”
她把旧帕展开时,特意没有放到韩钧手里,而是压在柳灯前的石阶上。
灯火从帕底透过去,帕心竟隐隐显出一圈浅色水印。那水印不是寻常水渍,像被什么圆口东西长期压过,边缘整齐得很。
黑伞二爷眯了眯眼。
“铃口。”
沈知微看向他。
“孩子的铜铃若贴着湿帕放一夜,就会留下这样的口印。”黑伞二爷道,“这帕子包过铃。”
阿照猛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旧铃。
韩娘娘也看见了,整个人像被那圈水印抽去力气。
沈知微没有逼她,只问韩钧:“帕包过铃,铃送过孩子。韩大人还觉得这是破布?”
韩钧的目光落在那圈浅印上,脸上终于有了一瞬裂缝。
他很快压下去。
“天下铃多得很。”
“可东暖阁那一夜,丢过铃的孩子不多。”
太子身后的掌灯内侍被叫出来。他跪在地上,盯着旧帕看了半天,声音发颤:“回殿下,这确是东宫旧灯芯留下的痕。”
韩钧的眼神冷下来:“你看清楚了?”
“奴才不敢看错。”
“那你就该知道,东宫旧灯早换过三次。”
“可帕上的灰不是三次之后的灰。”沈知微接过话,“上面还有沉水香。东暖阁里只在那一夜点过。”
太子看向韩钧:“舅父,你到底进去过几次?”
韩钧沉默。
阿照忽然走到旧帕旁,伸手碰了碰帕边。
“这里有个结。”
沈知微低头。帕子的一角确实打着极细的死结,结心压着一根褪色红线。
月娘抱着孩子挤进人群,看到红线时立刻道:“这是青竹的结。她给孩子绑铃时,都会在最后绕三圈。”
韩娘娘的身子轻轻一晃。
“她还活着时,最怕孩子的铃掉。”
韩钧忽然抬脚踩向旧帕。
裴砚书用剑鞘挡住他的靴尖,发出一声脆响。
“韩大人,别踩证物。”
韩钧收脚,盯着裴砚书:“你护她护得太紧,迟早把自己也送进沈家旧案。”
裴砚书道:“我已经在案里。”
沈知微看向韩钧:“你说井里未必还有活人,是因为你知道井里曾经放过谁。”
韩钧冷笑:“我知道的事比你多,可未必都要告诉你。”
“那就到了井边再说。”
她示意差役押住他。韩钧没有反抗,只在经过太子身侧时低声道:“殿下,记住,井底先出来的,不一定是人。”
太子停了一下。
沈知微听见了这句,却没有追问。她知道韩钧故意留下半句话,是想把所有人引向井底,再趁混乱动手。
可她也需要这口井。
只要井盖打开,韩钧就必须面对自己留下的痕迹。
长街尽头,东宫后门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最后一盏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袖的人。
那人看见韩钧被押来,转身便跑。
沈知微拔刀:“别让他进后门!”
白袖人跑得太急,袖口在门钉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半截灰帕。韩钧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得更厉害。
沈知微看见了。
她没有追那块帕,只盯住韩钧的眼。
“看来井边不只等着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