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照跪在死人伞前,膝盖落地时,整个人都在抖。
长街上那么多人看着他。
太子的人、韩府的人、被吓得不敢说话的百姓,还有沈知微。
可他没有退。
沈知微也没有扶。
她知道这孩子是自己走出来的。
一个孩子若不是逼到最深,绝不会自己跪到人前来认这件事。
“你方才说,你不是第一个被换的孩子。”
阿照抬头看太子。
太子的眼神很冷。
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一枚失控棋子的眼神。
阿照肩膀发抖,却还是把话说完。
“我娘说,死人伞里有一条路。”
“通月门。”
月门两个字一出,街上立刻起了一阵低哗。
那不是寻常人家常说的门道,是韩家内宅通向旧宫的一处暗路。
懂的人一听就明白,这里头牵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条能把人悄悄换走的旧线。
韩娘娘的车驾也到了。
车帘掀开,她脸色惨白,手里握着一只旧铜铃。
太子猛地抬头。
“母妃。”
韩娘娘没有看他。
她看着地上的死人伞,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不是被这一把伞吓住。
她是被那条她自己也曾装作没看见的旧路,终于推到面前。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明白,死人伞不是一件旧物。
它是一把钥。
把被韩家、东宫、太子名分压住的人,一个个逼出来。
阿照还跪着。
小小一团背影,却像替所有被换过的人先把头抬了起来。
阿照跪得发抖,却没有哭出声。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想到,这孩子若不是被逼到极处,是不可能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他跪的不是伞。
是自己被换走的来路。
是他娘留给他的那句,铃响了,人就不能退。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孩子第一次在街上露面时,眼神里还有一层很小心的躲。
沈知微没有扶他,只低声道:
“你自己说。”
阿照盯着韩娘娘手里的旧铜铃。
“我娘说,铃响了,人就不能退。”
韩娘娘的手忽然一松,铃落在地上。
太子俯身去捡。
沈知微先一步按住铃绳。
“殿下,您想替谁收回这声响?”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铃离他只有一指远,可这一指之间隔着韩娘娘、阿照、死人伞,也隔着满街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若拿起来,便像在抢韩娘娘的证;他若不拿,铃声还会继续响下去。
阿照跪在地上,忽然伸手护住伞柄。
“殿下别拿。”
这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太子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里闪过一瞬极复杂的东西,像恼怒,又像被某段旧声响刺醒。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阿照嘴唇发白:“知道。”
“还敢拦?”
阿照的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松伞。
“我娘说,铃响了,人就不能退。殿下若拿走铃,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韩娘娘猛地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太子抬眼,手指扣住她的腕骨。
沈知微没有挣,只把另一只手按在伞柄上。
“殿下若想拿铃,先松手。”
太子的指节缓缓收紧:“你以为有父皇口谕,就能在长街上逼我?”
“我没逼你。”她盯着他的眼睛,“是韩娘娘让阿照敲的。你若觉得不该敲,可以当众告诉她,东暖阁里没有青竹,月门也没有换过孩子。”
韩娘娘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砚儿,松手。”
太子没有动。
阿照跪在地上,手指还搭着铃绳。他看着太子,忽然问:“殿下是不是见过我娘?”
太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终于松开沈知微的手腕。
“孤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让它响?”
长街上安静下来。
太子低头看着那只铃,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孤小时候听过。”
韩娘娘闭上眼。
沈知微问:“在哪里?”
太子没有回答,后方却有一个老内侍突然跪下。
“在东宫后门。”
太子猛地回头:“你胡说!”
老内侍伏在地上,肩膀发抖:“奴才守过那一夜。青竹抱着孩子从月门出来,您就在后门等。韩大人说,只要铃不响,谁也不知道换的是谁。”
韩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往前一步,像要踢开那老内侍。裴砚书挡住他,剑鞘横在两人之间。
沈知微把铃从阿照手里接过来,却没有交给太子。
“殿下,今日你可以不记得。”
“但你不能再阻止别人记得。”
阿照慢慢站起,膝盖还在发麻。他没有去扶韩娘娘,也没有躲到沈知微身后,只把伞骨重新抱进怀里。
“我娘说过,铃响了,人就不能退。”
这回是韩娘娘亲手把铃绳递回他手里。
“再敲一次。”
太子闭上眼。
第二声铃响传出去时,东宫后门方向忽然亮起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身穿白袖,转身便往巷内跑。
沈知微喝道:“抓住他!”
太子率先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