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安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很低,照得床帐边缘发黄。
沈知微坐在榻边,手一直没有松开。
裴砚书守在门口,柳氏在外间熬药,时不时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声。
屋里很静。
静得只剩父亲微弱的呼吸。
忽然,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沈知微立刻俯身。
“爹?”
这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怨,会问十三年到底去了哪里。
可真到这一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先把人叫醒。
沈惟安缓缓睁眼。
他的眼睛浑浊,像隔了很深的水,先看不清人,随后才一点点聚焦。
看见沈知微后,他眼底慢慢泛起一点红。
“阿微……”
声音太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沈知微把那句“你怎么才回来”咽了回去。
她低声道:
“别急着说旧事。”
“先把气稳住。”
沈惟安像是想笑,可一笑又扯动了胸前的旧伤,疼得眉心一皱。
他艰难抬手,想碰她袖口,手却抖得厉害。
“玉扣……”
沈知微立刻把玉扣取出来,放进他掌心。
沈惟安摸到那枚东西,像终于松了半口气。
“别给东宫。”
这四个字让屋里都静了一下。
裴砚书走近几步。
“岳父,那是什么?”
沈惟安闭了闭眼,喘了好一会儿才道:
“门钥。”
“也是当年最怕的一半口供。”
“门钥”两个字说出来时,沈知微就知道,这不是一件随手能丢的东西。
它能开门,也能锁人;能救人,也能定罪。
父亲把这样东西攥了十三年,说明他这十三年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一直被某些人放在局里当活扣。
沈知微低头看着他。
“另一半在哪儿?”
沈惟安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长得太快的孩子。
“在活人身上。”
沈知微心里一紧。
“谁?”
沈惟安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青竹。”
这名字一落,沈知微眼神一下沉下去。
外间药炉咕嘟一声。
柳氏端药的手停在帘外,没有立刻进来。她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名字,碗沿轻轻磕到托盘,发出一声细响。
沈惟安像被那声响惊到,艰难地转了转眼。
“阿柳?”
柳氏掀帘进来时,眼圈已经红了,却没有哭。她把药放在榻边,先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又替他把被角压紧。
“醒了就先活着。”她说,“别一醒就急着把自己说死。”
沈惟安看着她,喉头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
“我欠你。”
柳氏的手一顿。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这十三年里,欠字太轻,轻得几乎配不上她守过的夜、受过的眼色、替沈知微挡过的风口。可从沈惟安这具半死的身体里吐出来,又重得让人没法接。
柳氏没有看他,只把药勺递给沈知微。
“欠不欠的,等能坐起来再说。现在先把话说清楚,免得又被人替你闭嘴。”
沈惟安眼底浮起一点痛色。
他知道她怨。
也知道此刻不配解释。
他强撑着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青竹不是一个人。”
沈知微一怔。
裴砚书立刻上前半步:“不是人?”
“是名。”沈惟安喘得很急,“是那条路上用过的暗名。抱孩子的人叫青竹,送伞的人也叫青竹,东暖阁里收铃的人,还是叫青竹。”
沈知微只觉后背发冷。
一个名字若能让许多人共用,就说明他们要藏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条传递人的链。
沈惟安抓着玉扣,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来。
“别找一个青竹。”
“找白伞。”
“伞骨上有数。”
她脑子里顿时掠过很多画面。
那阵旧桥下的铁链声。
东宫医官袖里的黑针。
韩府、月门、白伞、换命。
所有事,像忽然被一条线串了起来。
她还要再问,沈惟安却已经撑不住,眼皮慢慢合上。
沈知微握紧他的手。
“先别睡。”
“把话说完。”
沈惟安却只是极轻地握了握她的指尖,像在告诉她,自己已经尽力。
屋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周编修在喊:
“伞在我手里,谁也别想拿!”
沈知微刚要起身,沈惟安忽然睁开眼,死死抓住她的袖口。
“白伞……先看白伞。”
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上了院墙。
裴砚书拔剑出鞘。
“东宫的人到了。”
沈知微却没有立刻往外冲。
她先把玉扣重新塞回自己衣襟最里层,又把父亲的手放回被中。那只手刚才还抓得死紧,如今已经冷得发僵。
“爹,白伞里有什么?”
沈惟安的眼皮半阖,像又要被药毒拖回黑水里。可听见这句,他仍硬生生睁开一线。
“别让太子先拿。”
他说得极慢。
“伞若到东宫,青竹就只剩一个死人。”
这句话让沈知微彻底明白。
东宫来得这么快,不是来抓人。
是来抢白伞。
她起身时,榻边灯火晃了一下,照出她脸上一瞬间压不住的寒意。
“守住门。”
裴砚书握剑点头。
沈知微掀帘往外走,声音已经稳下来。
“他们今日谁也别想把活口和白伞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