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伞送到裴家门口时,已经旧得不成样子。
伞面发黄,伞骨断了三根,伞柄上还缠着一截被水泡黑的旧布。
黑伞二爷说,这东西沈惟安醒来前必须见一眼。
周编修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是个会逞强的人,平日里见了刀都要先躲三分。可这一回,他竟一步冲上去,直接把那柄白伞抱进怀里。
伞骨硌破了他的脸,血顺着颧骨往下流,他却半点不松。
“不能让你们拿走。”
黑伞二爷微微一愣。
“周大人,您这是要抢?”
周编修喘着气,背还在发抖,声音却不退。
“你们拿纸当证,纸烧了。”
“拿印当证,印洗了。”
“这回拿的是人命,你还想让我眼睁睁看着一柄伞也被拖走?”
沈知微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静。
她一直知道周编修不干净。
他递过脏话,压过别人的名,也做过想自保的沉默人。
可今日他把这柄伞抱住,不是为了逞义气。
他是在替沈惟安守最后一条能说话的路。
伞若走了,人醒来后,能抓住的那点旧痕也会跟着断。
黑伞二爷收了笑。
“周成礼,你总算有一回像个人。”
周编修咬着牙。
“少废话。”
“你也一样,别装得比谁都干净。”
黑伞二爷点头。
“我本来也不干净。”
“所以我才知道,能活着的人,得先把活路抱住。”
沈知微走出来,看着那把伞。
“这伞留下。”
黑伞二爷摊手。
“留下可以。”
“可太子很快就会来要。”
沈知微道:
“那就让他来。”
她从周编修怀里接过白伞,指尖碰到伞骨时,像碰到一段尚未断尽的旧命。
黑伞二爷话音未落,巷口便传来齐整的脚步声。
领头的内侍隔着人群宣读:
“东宫有令,白伞、黑伞二爷,一并带走。”
周编修抱紧伞柄,脸色发白。
沈知微伸手把白伞接过去,横在院中。
“让太子自己来拿。”
内侍被堵在门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姑娘,这是东宫口谕。”
“口谕也得说清楚,拿伞做什么。”
“查案。”
“查哪一桩?”
内侍一噎。
周编修捂着脸上的伤口,冷笑道:“若是查伞骨上的血,便请三司的人来。若是只想把东西先拿走,等明日再找个死囚认罪,那就不必费口舌。”
院外的百姓听见这话,顿时有人低声应和。
“先前不也是这样吗?”
“东西一拿走,人就没了。”
内侍回头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压低声音道:“你们以为太子会容你们这样闹?”
沈知微把伞柄往地上一顿。
“我们没闹。是你们带着人来抢证物。”
她转身对裴砚书道:“把伞面剪开。”
裴砚书立即取出小刀,沿着伞面内侧一点点挑开缝线。伞骨发出细碎的脆响,里面果然裹着一小段发黄的绢布。
内侍脸色骤变,立刻喝道:“住手!”
“你不是要查吗?”沈知微抬眼,“伞里有什么,大家一起看。”
裴砚书把绢布抽出来,绢布上只有半行字,像被人用水洗过,墨迹已经晕开。
“东暖……”
韩娘娘的车驾还停在巷口。车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太子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半行字上。
“把东西给孤。”
沈知微没有动。
“殿下若要,先说东暖阁里藏过谁。”
太子盯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周编修重新抱住白伞,声音虽抖,却比方才更清楚:“不说,就别拿。”
太子身后的禁卫齐齐按住刀柄。沈知微也抬手,示意裴家的人把伤员往里撤。院门只留一道缝,白伞横在门槛前,谁要进来,就得先从伞上跨过去。
那一刻,周编修的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他比谁都清楚太子身后那排刀意味着什么。只要太子一句“拿人”,他这个刚刚抱住白伞的编修,明日就能变成卷宗里一个畏罪阻案的名字。
可他还是把伞骨往怀里收紧。
“殿下。”他声音抖,却一字没漏,“当年我替崔府移过伞号,也替韩家改过一页入门簿。那时候我怕死,怕丢官,怕一家老小跟着我受牵连,所以我闭嘴。”
太子的眼神冷下去。
周编修像没看见,继续道:“今日我还是怕。可我若再让这把伞离开这里,沈惟安醒来也只会看见一口空证。我做过一回遮眼的人,不能再做第二回。”
院外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让他说完。”
紧接着,又有人应:“伞都剪开了,还怕看?”
内侍急得回头呵斥,可百姓越围越密。许多人并不懂东暖阁,也不懂白伞,可他们懂一件事:若真是查案,为什么总要先抢东西、先堵嘴、先把会说话的人带走?
巷口的风把绢布吹得轻轻一摆,露出下面另一个字。
“阁。”
太子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吩咐内侍:“回东宫,取东暖阁旧档。”
内侍愣住:“殿下,那边已经封了。”
“封了就拆。”
太子再看向沈知微:“伞先留在你这里。明日午时,孤亲自来取答案。”
沈知微道:“答案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把绢布交给周编修,目光越过太子,落在屋内昏睡的沈惟安身上。
“是被你们藏了十三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