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医官第二次要上前时,柳氏直接挡在了前头。
她身上全是泥,肩头伤口裂开后,血早把衣襟浸得发暗。
可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先把你的药箱给我看。”
医官脸色一沉。
“裴夫人,你这是信不过东宫?”
柳氏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却半点不软。
“信不过的是你。”
“不是东宫。”
医官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平日安静寡言的妇人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太子目光落过来,语气很冷。
“裴夫人,慎言。”
柳氏抬头看他。
“殿下,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大道理。”
“我只知道,一个刚从水里拖出来的人,先要暖气,再要止血,最后才轮得上喂药。”
她抬手按住药箱。
“你这位医官,连脉都没摸,就先把针藏在袖里。”
“这样的救法,我不敢让他碰。”
那根黑针还在沈知微手里。
她把针举高了些,让桥边所有人都能看见。
“殿下若说这是误会,就请当场查。”
“若查不出,便换人。”
医官额上已经渗出了汗。
他强撑着道:
“一根针而已,或许是路上沾的污。”
柳氏忽然笑了一下。
“污针会自己钻到袖里?”
“那我熬了一辈子药,怎么没见它自己钻进药罐?”
周编修在旁边看得心惊。
这位裴夫人平日不声不响,一出手却是直掐东宫的喉咙。
她不是官,也不是审案的人。
可她守的是人命。
而人命,在今天这桥头,比官话硬得多。
沈知微看向太子。
“殿下若真想救人,就换一个能当众把脉的医官。”
“若殿下不同意,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定东宫要借救人杀人。”
这话说得极重。
太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下去。
可桥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塌桥、活口、东宫医官袖里的黑针,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压回去的东西。
太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换。”
医官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柳氏这才松手。
她退后一步,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沈知微忙扶住她。
“娘。”
柳氏摇了摇头。
“别管我。”
“先让他活。”
柳氏扶着墙,手指仍在轻轻发颤。
新换来的老医官替沈惟安搭上脉,脸色忽然变了。
“他不是只落过水。”
“体内还有慢毒。”
这句话比方才那几枚黑针更重。
落水能救,外伤能包,慢毒却不是一日两日能成。它像一根极细的绳,早在沈惟安被藏起来的那些年里,一寸一寸勒进他的骨血。
沈知微的手指骤然收紧。
“多久?”
老医官不敢看太子,只低头答:“至少三年。剂量不重,是吊着命的毒。不会立刻死,却会让人昏沉、失力、记性散乱。若今日再补那一针,人便醒不过来了。”
桥边又是一阵哗然。
柳氏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倒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所以他们不是怕他死。”她喃喃道,“他们怕他醒。”
沈知微抬头看她。
柳氏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却清楚:“阿微,别把他送进东宫车。慢毒要查药渣,要查饭水,要查这几年是谁喂的。人一离开咱们眼前,就再也说不清。”
太子冷声道:“裴夫人,你又要替沈家留人?”
柳氏扶着墙站直。
“不是替沈家留人,是替活人留命。殿下若不放心,可以让三司派人守在裴家门口。人可以看,药可以验,脉案可以当场写。唯独不能交给方才袖里藏针的人。”
这话把退路也堵住了。
太子若说不同意,便像执意要把活口带回暗处;若同意,沈惟安这一口气就算暂时留在众目之下。
裴砚书立刻接话:“我请三司即刻来记脉案。东宫若派人守,也请站在门外,不得近榻。”
周编修捂着脸,忽然道:“我也作保。”
众人都看向他。
他脸色白得厉害,却没躲:“我这条命现在不值钱,但我知道东宫医案怎么写。若今晚沈惟安再出事,我能认出哪一笔是后补的。”
太子看了他很久。
这一眼里有警告,也有杀意。
周编修腿都发软,却仍站在柳氏身后,没有退。
太子看向被按住的医官。
那人还在挣扎,袖口里又掉出两枚黑针。
裴砚书抬手,让禁卫把人绑紧。
“先别送刑部,沈姑娘要亲自问。”
沈知微盯着地上的针,转身进屋。
床榻上的沈惟安忽然咳出一口黑水,手指死死抓住了被角。
那一下咳得太狠,像要把肺都扯出来。
柳氏立刻扑到榻前,用帕子接住那口黑水。帕子展开时,里面混着两点暗红和一点细碎的灰。老医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难看。
“灰里有药炭。”
沈知微问:“什么意思?”
“有人把药煎过又烧,混进水里喂。他喝得不多,但年深日久,舌根会发麻,醒来也说不出整句。”
沈知微慢慢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东宫医官。
那人终于不挣扎了。
她把黑针和那方帕子一并放进药盘。
“人先救。”
她声音很轻。
“等他能说话,再轮到你们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