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在北部铺展成绝对的主宰,凛冽寒风卷着碎雪拍击山岩,身着玄色劲装的恩,头戴那顶女武神闪亮头盔。
那抹极致的黑在纯白的雪里如寒夜孤星般耀眼而突兀。厚重积雪没至脚踝,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印痕,恩就那么慢慢走着,一旁倒下的则是一个贪图恩的肉身的巨人。
还在几周之前,恩还身处于罗马奥斯提亚港的码头。那里船只往来如梭,商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时这也是文明与野蛮的交界地。比商队更丰富的物种和更庞大的势力在这海港里鱼龙混杂。
恩本该随商队搭乘远洋帆船返程,却在码头遇见了伊莎贝拉——那位曾经被俘虏的青涩少女,如今已是执掌一方商贸家族的女主人,一身绛红长裙衬得她沉稳干练。
两人仅靠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恩跟着留在原地的仆人前往了伊莎贝拉准备好的密室,进行一次短暂的会晤。
伊莎贝拉屏退左右,指尖压着一枚暗纹蜡封的密信,语气凝重地带来影行者的绝密情报:恩的精灵身份已被不明势力彻底盯上,隐秘渠道中竟有大批产自地底的禁魔石在暗中流转,且运输路线与恩的返程轨迹精准重合,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围猎。
影行者们冒死截获情报,又通过一些特殊办法跨域传递,只为让恩提前避险。恩摩挲着密信上的暗纹,望着码头边商团伙伴们忙碌的身影——这支商队是她一路扶持起来的,从寥寥数人到如今货物满仓,凝聚着所有人的心血。为了不拖累这份蒸蒸日上的前途,她连夜留下信物与嘱托,毅然转身,踏上了这场孤身赴险的逃亡路......
伊莎贝拉的预警果然没错。
当时恩正暂歇在罗马边境的一个小村庄,靠着村口的老橡树啃食干粮时,危机悄然而至。
一群黑衣人身形鬼魅,竟无视村口巡逻的罗马士兵,径直朝她扑来。为首几人蒙面无甲,浑身缠满淬了寒毒的锁链,锁链末端挂着锋利铁钩,显然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近身突袭。
农忙归来的人群中,有人猛地掀开背囊的布囊并撕下符纸,数块苍白的禁魔石轰然落地,大功率催动的瞬间,那种针对魔力的恐怖压制瞬间蔓延开来——这石头不仅能驱散魔力、魔术与符文,还对精灵这类依赖魔力存续的生命有着致命的“禁灵”之效。
只要超过某个阈值,足以让未经训练的精灵瞬间窒息昏迷,甚至一些弱小的灵质生命会魂魄溃散,当场去世。
而村庄外围的屋顶与树杈上,早已架起数张多重连射弓弩,箭簇泛着幽蓝的剧毒光泽,弓箭手们屏息瞄准,不求一击击杀,只求箭簇沾身,让毒素慢慢蚕食生机。
可惜,他们选错了对手。
恩从来都是精灵中的异类——她年少时(米娅时期),始终拒绝将魔力、魔术、魔法或符文当作立身之本。
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让生活更便捷的工具。而且说她是术师,还不如称她为魔导使——既驱使术法为自己的目的所用,而非以术法为目的去求索。
她骨子里刻着的是师承欧罗林的倔强。师尊亲授的知识与意志,令她在潜意识里相信自己的知识与力量。
同时,恩也不怎么使用弓箭,即便她本是天赋异禀的弓兵,甚至一些箭矢能在恩引弦前就已经命中——只因弓箭杀敌太过高效,隔着数丈距离会让人呢感受不到对手的眼神和拼尽一生的全力,这会让她淡忘生命的重量,从而变得麻木,并失去对生命的敬重。这是她须要坚守的底线,哪怕身陷绝境也不曾动摇,否则她的结局必然堕落。
唉,可叹呐~这群追杀者,说他们情报灵通,却连恩“拒用弓箭、擅长近战”的作战习性都未曾摸清;唉,可悲啊~说他们情报拙劣,却能精准察觉她隐藏极深的精灵身份,甚至布下禁魔石这般针对性极强的陷阱,背后势力着实诡异。
禁魔石的沉重气息抽走了最后一口魔力,恩只觉胸口像被千斤巨石压住,经脉中流转的魔力瞬间被细胞抽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窒息痛楚——于光精灵而言,失去魔力就如凡人沉入深海失去氧气,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但她磨练千日,正待今朝!
要知道恩失忆前的欧罗林,作为人人敬重的灰袍术师之前,也是个被其他人觊觎智慧与财富的术师而已,那时的他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精灵高塔。如果没有适应禁魔石的手段和没有魔力也可以高效作战的实力,他不可能以精灵之躯周游列国。
师承欧罗林的恩(米娅),自然也有着禁魔的适应力。
一个突袭,恩就窜到一人身前。放心,她不会手下留情的。
只因这个突袭者挥着锁链扑来时,铁钩无意间擦伤了村口的孩童。
当孩子的啼哭划破村庄的宁静时,恩的仁慈也被这群牲畜自己回绝了。
她侧身躲开毒箭,手腕翻转扣住袭来的锁链,借力猛地拽过突袭者,硬生生拧断对方脖颈;又抬腿踹飞身后扑来的敌人,指尖抵住对方咽喉,稍一用力便了结性命。顷刻间,玄色劲装被鲜血浸透,雪白而闪亮的头盔因沾了血珠愈发刺眼。
她在罗马人惊恐躲闪的目光中,挺直脊背顶着那顶标志性的、淋漓着鲜血的有翼盔,踏着满地狼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血染的土地。
此后的路途,追猎者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根绝,这就仿佛她是什么皮毛华丽的珍稀野兽,只要能捉到她就能换来天价悬赏一样。于是下毒的水囊、暗藏尖刺的路标、深夜围堵的伏兵、利用童心的恶徒……人类的卑劣手段层出不穷,恩被迫因为这群卑劣家伙一次次地刷新着她往日对于底线的认知。
而且,恩在一次次生死厮杀中适应这份卑劣,手上不得不沾染更多本不愿沾染的鲜血。
这场盛大的逃亡之旅,她还被迫学会了骑乘——从最初被烈马甩下马背,到后来能稳稳驾驭骏马奔驰,甚至练就了马上挥刃作战的本领。只不过偶尔静下来时,总会怀念年少时在师父的指导下,乘坐木藤战车驰骋的快感,风掠过耳畔的声响与车轮碾碎目标的强劲,比马蹄声更让人心安。
最终,激烈的骑兵追逐在她踏入连绵群山后便戛然而止。
山地崎岖,骏马难行,恩轻抚着马颈的鬃毛,解开缰绳放生了这匹一路相伴的骏马,目送它踏着青草奔向山下的平原。可没等她转身,一只翼展数丈的狮鹫俯冲而下,利爪一抓便将骏马掳向高空,只留一声凄厉的嘶鸣回荡山间。
好吧,恩也着实有些难绷,第一次体会到头冒青筋的恩本想追上狮鹫的踪迹,去为爱马报仇,却被一群粗犷的喝声拦下。
只见山道上走来十几个身形魁梧的“一只眼”,这群凶悍的家伙身着野蛮而华丽的黄金甲,甲胄上装饰着兽牙与狮鹫头骨,手持鎏金巨斧与长矛,浑身透着悍勇之气——他们是独目人,乃是黄金的宠儿,世代栖居在群山之中,与狮鹫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
恩知道他们这群家伙乃是追猎狮鹫的专家。
咬咬牙,恩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财递过去,只求他们能夺回爱马的尸骨,没想到这群独目人只拾走金币,看都不看她兜里露出来且数量满满的白银一样,咧嘴大笑着应下了。
不过半天,憨厚的独目人便扛着狮鹫的尸体与爱马仅剩的头骨归来,顺带还拎着几具精灵猎手的尸首。这群倒霉鬼在追击时迷路了,在问路时撞上了这群暴脾气,他们不仅对着独目人直言不讳地表达了他们的歧视,还对给了他们黄金的尖耳朵友人表达了更加难以入耳的歧视。
于是独目人将这群不懂事的家伙顺手团灭干净了。
更让恩意外的是,这群看似贪财的独目人,见她又从兜里拿出白银,竟然一点不要。独目人只是称顺手灭敌不算额外服务,只道“看不惯这群心高气傲却耍低劣手段的鼠辈”。
这般暴躁却善良的性子,倒让恩卸下了几分防备,便接受了独目人的热情,留宿一夜并品尝美食后,由他们的人亲自护送。
次日,在独目人的护送与引导下,恩避开了数处险峻隘口。诀别独目人三日后,终于抵达了那熟悉的遍地冰雪之中。
但这踏上雪山的这一路依旧未曾得享清闲:刚入雪山便遭遇雪怪突袭,那浑身覆雪的巨兽力大无穷,恩借着山势周旋,用短刃剖开它的腹甲才得以脱身;行至山谷时,又遇上暗精灵同族的伏击——他们听闻有精灵闯入北地,便想着捉来享用,几番缠斗下来,堕落精灵尽数倒在雪地里;行至一处山洞过夜,却遭遇了想尝尝精灵味道的巨人;随着恩路过第一个维京村落,沿途就开始有数不胜数的北欧维京勇士找上门挑战。
她头上的女武神头盔太过醒目了,在这北境的冻土上恩的名号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唯有她穿着独特且讲究的衣装。维京人敬强者,同时渴望挑战强者,便轮番来切磋。
消息比脚步传得更快,没过几日,魔兽与邪魔的袭击便被接连不断的挑战者与追求者取代——有维京首领之子送她狼牙项链求亲,有部落勇士赠她兽皮铠甲示好,都被恩以战胜她的人才能娶为由,以武力拒绝了所有人。
等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径靠近黑鸦氏族时,远远便望见氏族营地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夜空,木质长桌上摆满了烤肉与麦酒,黑鸦氏族的族人与白须氏族的矮人兄弟列队相迎,一场款待她归来的盛大宴会,早已在风雪中筹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