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霸州大营的起床号就吹响了。
号声是现代式的——嘹亮、急促、穿透力极强,张德厚亲自吹的。不少士兵从床铺上弹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的木板,疼得龇牙咧嘴。
一炷香后,一万二千人在校场上集合完毕。速度比张德厚预想的要快一些,看来昨天的军装和这段时间的伙食起到了很大作用,这些人知道绝对服从命令了。
乌泱泱一片,站的也挺直,有点军人的样子。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六个老兵集体陷入了沉默。
“立正——向右看——齐!”
邹斌下意识的扯着嗓子喊完口令,台下的一万二千人面面相觑,然后开始了一阵混乱的骚动。
几个老兵眉头一皱,这还没分兵呢,就这么乱。这些人,他分不清左右。
老张开口道:“口令还没教呢,按照原计划分兵!”
杨录举起小喇叭喊道:“八月份以前来的留下训练队列。八月份以后来的跟我来,先围着大营跑两圈,进行体能训练!”
这听董了,包括阎应元几人的一半人,跟着杨录和老吴跑出了军营,沿着军营跑步。还别说,先来的基本都是北方人,后来的基本都是南方人。
校场虽然很大,但还是有点施展不开,每天五公里是基础,一半人上午练队列下午练体能,一半人下午队列上午练体能。
剩下几千人也不少,有小喇叭和望远镜协助,也能凑合练。
张德厚拿着小喇叭喊着,先和几个老兵一起做了一下示范,就是最简单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示范五六分钟,然后试着喊了一句:“所有人听我口令,立正、稍息!”
这俩动作还好。
“向左转!”
底下又乱了,动作规范不规范就不提了,关键是有人向左转,有人向右转,有人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还有人看着旁边的人转了自己也跟着转,结果转错了方向,和旁边的人面对面站着了。
整个队列像一锅煮沸的粥,乱七八糟。
“拿筷子的手是右手,端碗的手是左手,都记清楚,左撇子反之,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认真记着。好一会后,张德厚又喊了一遍向左转。
这次倒是没有转错的,可特么喊完口令,他们还得伸出手确认一下再转,生怕转错了。
一连几分钟,大部分人依然是这样,几个老兵用望远镜观察着,能分的清左右的大概不到五百个。
邹斌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片混乱的场面,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张德厚:“老张,这咋整?”
张德厚也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古代士兵的文化水平普遍为零,但没想到连左右都分不清。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队列前,随手拉出一个士兵:“你,告诉我,哪只手是右手?”
那个士兵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犹豫了半天,才举起了右手。
张德厚又问了几个士兵,结果大同小异——能准确分清左右的,十个里面不到一个。
“这他娘的……”周志强搓了搓脸,站在一旁直摇头,“连左右都不分,怎么练队列?”
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老搓脸,据说这样能让他保持清醒,老习惯改不了,脸都搓红了。
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时,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当时的解决办法很简单:让士兵一只脚穿布鞋,一只脚穿草鞋。
“一二一”的口令改成”草鞋布鞋、草鞋布鞋”听起来也押韵,至少比美国大兵的“万吐万吐”要押韵。
“所有人,听我命令——”张德厚举起喇叭,“回军营换鞋,左脚穿你们原来的鞋,右脚穿新鞋。穿好了再回来!”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穿,但还是照做了。原来的旧衣服都舍不得扔,都存了起来,现在穿上也无所谓。
大家一蜂窝的跑回去换鞋,片刻之后,六千人全部穿好归队。
“都有了——听我口令——向左转!”
这一次,效果立竿见影。士兵们都不用低头看自己的脚——破鞋是左,新鞋是右,命令一下,脚立马就会动,再也不会搞混了。
虽然动作还是不规范,但至少方向统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乱成一锅粥。
接着就是规范动作,一上午下来,也算有点样子了,最后来了一遍原地踏步;
小喇叭喊着:“甩开手臂,原地--踏步--走,新鞋破鞋,新鞋破鞋…………”
老兵们喊这样的口号觉得有些脸红,后来就干脆录上音按开关了,自己散进队伍里纠正动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跑步的那批人回来累的够呛,本来还有点不平衡,但看到这些人穿着不一样的鞋子就笑了;
一个南方兵笑道:“呦,北方佬,这才半天就把新鞋子穿坏一只?”
这些兵一个个红着脸也不好回答,教官说了:等什么时候他们分清左右了,才会允许他们换上新鞋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呦呦呦,北方佬怎么脸红了?变成婆姨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南蛮子,你们别得意,下午就轮到你们了!”
刚换上舒服的胶鞋穿一天就有一只脚得穿原来的鞋子,这特么谁能受得了?
老张喊了一声:“不准交头接耳,赶紧吃饭!”
到了下午,第二批人比第一批强些,能分清左右的大概一千多人。
第一天的队列训练,就在“新鞋破鞋”的口诀中度过了。虽然进度缓慢,但至少让这一万二千人初步理解了什么是队列、什么是纪律、什么是服从命令。
当天晚上收操后,张德厚把几个老兵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
“今天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张德厚开门见山,“这些兵底子太差,别说识字,连左右都不分。按照正常的训练进度,光是基础队列就得练半个月。”
邹斌点了点头:“但问题不是他们笨,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我观察了一下,那些能分清左右的,基本都是各卫所挑来的老兵和南方兵,多少见过些世面。”
“那就分开练。”张德厚说,“把能分清左右的挑出来,单独编成一个营,作为示范营。剩下的继续穿新鞋破鞋练队列。等示范营练出来了,让他们下去当骨干,带那些还没学会的。”
“行,就这么办。”
当天晚上,方正化回皇宫要人,原计划医疗队过一段时间再来的,但人手实在不够,就挑出一半老兵的老伴也过来了。
她们也是军人,至少基础训练她们都能干,大明的士卒也能接受女将,毕竟还有个秦良玉呢,她手下女兵就不少。
第二天一早,队伍里就多了六个女教官。全军又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测试——分左右、报数、向左转向右转。
测试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一万二千人中,能准确分清左右并完成基本队列动作的,大约不到两千人。
张德厚把这二千人单独编成一个“示范营”,由邹斌带着三个老兵亲自负责训练。剩下的一万人继续穿新鞋破鞋,从最基础的“左右左”开始练起。
示范营的训练强度明显加大。队列动作、步伐变换、转向、立正、稍息……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上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邹斌的要求极其严格——站姿不直,重来;步伐不齐,重来;转体慢了,重来。一天下来,示范营的士兵们腿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第八天,示范营进行了第一次会操表演。两千人组成的方阵,步伐整齐,口号嘹亮,转向一致,立正时鸦雀无声。虽然和现代军队的标准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和八天前那锅粥一样的场面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表演结束后,张德厚站在点将台上,只说了一句话:“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以后的样子。”
剩下的八千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当天下午,训练场上响起的口号声,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