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笑容,陆尧心里猛地一热,他莫名地想要靠近她,想把她拥进怀里,闻一闻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仿佛只要贴近她,一切烦恼都可以烟消云散。可只是心里想着,陆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挪不开。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颜惜上午去海边捡石头,下午去上工。

    虽然还没想到怎么解决洗澡的问题,但颜惜喜欢把事情先做下去,后面再解决问题。

    “颜惜,孙大婶她们最近几天好像在跟踪你。”

    这天下午,颜惜照常来竹编作坊做工,余桂月绞着手指对她说。

    “她们跟踪我做什么?”颜惜不明所以地问,就算前段时间考察手艺的时候,江仙儿和孙香莲没能得逞,她们不至于到现在还揪着自己不放吧。

    难不成想找个由头把自己赶出竹编作坊?

    余月桂的手指绞得更快了,她脸颊微微发热,“我有一次不小心听到她们说话,她们说你跟王书记有...有一腿。”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非常小声,声若蚊蝇。

    颜惜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万万没想到,她进入竹编作坊几天,就遭遇这样的事。

    不,可能在她进入竹编作坊之前,王书记来帮她做主的时候,谣言已经开始。

    颜惜很快恢复平静,对余桂月说:“谢谢你告诉我。”

    余桂月端详着她的表情,她竟然这么快就没事了,忍不住问:“你一点也不生气?”

    一个女孩子,被人传这样的谣言,颜惜除了刚听到时变了几秒钟脸色,却没有太多的举动,这跟余桂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颜惜拿起案板上的篾条,开始编竹筐,“我当然生气,不过生气于事无补。她们无中生有造谣已经损害我的名誉,我若是再因为她们的举动一直生气,停下来不做事,岂不是损失更大?”

    余桂月点点头,是这个理。她看颜惜完全沉浸手中的活计中,原本纠结、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跟着拿起案板上的篾条开始编。

    心落于指尖,不觉时间流逝,外界一切纷扰消散。

    下工时,颜惜照常交给记账员两个竹筐。一个竹筐四毛五,两个九毛钱。

    竹编组每周日放假一天,按照工作日26天来算,颜惜保持一天编两个竹筐的速度,一个月能赚二十三块四毛钱。

    在竹编组内,颜惜编东西的速度属于第一梯队,光从钱上看,好像过得去。

    但她们没有工人的粮票、布票等补贴,颜惜觉得这钱挣得艰难了些。

    有余桂月的提醒,颜惜回家的路上开始注意,果然有个中年妇女在后边跟着。

    颜惜只当没发现,照常回家、做饭、吃饭。陆尧这两天被借调到修船厂,修船厂离家比较远,他每次等天完全黑下来才到家。

    跟着她的妇女眼看颜惜都吃完饭出门,以为她终于要去幽会了,兴奋地跟在她身后。

    谁知道颜惜却来到海边,一边遛弯一边捡贝壳。

    工作了一天,又累又饿的妇女:“......到底什么时候去幽会啊,也太小心了。”

    妇女嘀咕了一声,不死心地继续跟,一直跟到颜惜再次回家,饿得头晕眼花的妇女才打道回府。

    “你明天还去修船厂吗?”颜惜看陆尧在吃饭,把今天捡来的贝壳倒进盆里刷洗,闲聊地问。

    陆尧已经吃完,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走出来先帮她一起刷下贝壳。

    “再去一天就可以了,我已经教他们处理盐雾腐蚀柴油机的方法,并且示范,明天再去指导一下就行了。”

    “你被借调到修船厂,是不是跟胡诚有关?”颜惜一下点出关键,陆尧在东霞岛两年,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

    前段时间利用废弃登陆艇的残件制作分层诱鱼灯,算是出了一次风头,可也不至于出风头出到西霞村的修船厂去。

    “嗯。”陆尧没有否认,“他向修船厂的厂长余伟洪举荐我,说我在处理船舰柴油机盐雾腐蚀方面很有办法。”

    “你为什么要去?”颜惜知道,他不是个喜欢被摆布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胡诚。

    陆尧刷贝壳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从小在市里长大,后来家中变故,又机缘巧合来到东霞岛。可你并不是岛上的人,你想回到市里吗?”

    “如果有机会,我当然想啊!”颜惜顺口回答说,她喜欢海岛的生活不假,不过人往高处走,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城市的资源、条件更好一些。

    过了几十秒后,颜惜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自己确实是在城市长大的,原身却不是。

    很快她又发现陆尧的问题似乎另有隐情,颜惜选择先说重要的事情,“胡诚许诺你什么了吗?”

    陆尧并不隐瞒,“他想让我去781所,参与潜艇的研发,攻克燃气轮机盐雾腐蚀的难关。”

    在他拒绝之后,胡诚又向修船厂推荐陆尧,一是想试探他的水平,看看两年之后,他的能力是否还在;二是借机腐蚀他,想让他知道,哪怕在修船厂,他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享受更好的待遇。

    对于船舰方面的专业问题,颜惜了解的不多,但事关时局人心,不得不防,“你相信他?”

    陆尧摇摇头,神色淡漠,“不相信,他想利用我,借我的手解决问题,套出我和老师的成果后,再一脚把我踢开。”

    今年三月珍宝岛事件后,沿海的军工厂、科研院所开始由军队管制,科研任务繁重,确实急需人才。

    但胡诚在霞市钻营许久,陆尧心里清楚,自己贸然加入,很容易掉入陷阱。

    就算成功攻克难关,做出成果,只怕毫无根基的他也保不住成果。

    “那你还动心?”颜惜反问。

    陆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颜惜难以置信地说:“你不会是为了我吧?”

    他依旧没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冒险,但我们可以先去......”

    “不用,你不用为我冒险。”颜惜一口拒绝,严肃地说,“如果我想去市里,我自会有办法,你也一样,凭你的能力,迟早能回到京市的。”

    陆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相信我能靠自己回市里?”颜惜以为他怀疑自己的能力,不满地问。

    陆尧失笑,“我当然相信你,是我想岔了。”

    他一直在为过去的事情愤愤不平,真正有能力、有成果的科学家被下放,胡诚一流却被重用。

    这个社会是扭曲、不公平、让人看不到希望的,陆尧坚信这一点。

    可万一,万一他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将这一切掰回来。只要想到这一点,陆尧就无法平静。

    “一会儿刷完贝壳,你能帮我一起去海边夹苗吗?”颜惜一句话将陆尧的思绪拉回来。

    前两天颜惜去海湾看养了三天的野生海带苗,发现海带苗的长度不够,于是放在那儿又养了两天。

    本来她想今天下班的时候去一趟的,没想到被人跟踪,只能晚上拉着陆尧一起去了。

    “你捡这

    么多贝壳回来做什么?”原本陆尧和石小琴一样,以为颜惜捡贝壳回来是要做风铃,可随着她捡来的贝壳越来越多,陆尧意识到这些贝壳应该是另有用处。

    颜惜正要跟他商量这件事,“我打算在次间建一个育苗池,用这些贝壳培育坛紫菜。”

    “坛紫菜?”陆尧第一次听说这个品种,“和普通的紫菜有区别吗?”

    “比起普通的条斑紫菜,坛紫菜下海时间早,秋天还能下海,加上它耐高温、耐低盐,更适合在南方海岛培育。”颜惜解释说,“最重要的是,它生长速度快,还能多茬采收。”

    普通条斑紫菜从下海到收获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一季只能收获两次。坛紫菜下海约40天就能收获第一茬,一季能手3-4茬,管理好的话,下一次苗可以收获5-6茬。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陆尧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隐约听家中人提过一嘴,严熙在高中学的是文科,原本计划大学要学的专业是哲学。

    可海带养殖、紫菜养殖,需要丰富的生物知识。严家在京市,远离沿海,亲戚朋友中也没有从事相关行业的,她会什么会操作地如此娴熟?

    颜惜眼神闪烁几下,含糊其辞地说:“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在书上看到的,来到海岛就实验一下,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陆尧一眼看穿她在说谎,却没有揭穿,低头继续帮她刷贝壳。

    “那个,次间建了育苗池后,我们洗澡怎么办?”颜惜问出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问得猝不及防,陆尧愣了半天,右手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两声,“在主间洗,你洗的时候我出去。”

    颜惜脸颊染上一抹薄红,收起贝壳起身说:“现在外边应该没什么人了,我们去海湾吧。”

    野生海带苗在海水中养过五六天后,苗长已经在10cm左右。剔除根盘破损、撕裂和藻体发白、尖端软烂,已经感染的海带苗后,就可以开始夹苗。

    沾了浒苔、石莼等杂藻的海带苗也不能用,杂藻长得比海带快,会遮光抢养分。

    颜惜取一根浮架上的棕绳,平铺在海滩上,一手捏住海带苗根盘位置,另一手扯细棕丝,将海带苗贴在棕绳上,细棕丝在根盘外围缠绕2圈,轻轻打结。

    不能绑的太松,也不能绑得太紧。太松会被潮水冲掉,太紧会勒伤根盘,海带苗会慢慢腐烂。

    陆尧看她手法娴熟,夹苗的动作利落,心中隐隐不安。

    确实不对劲,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要说谎?

    “你怎么了?”颜惜看陆尧发愣,抽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陆尧回过神,照着她的样子拿起细棕丝,挑选合适的海带苗在棕绳上夹苗,“没什么。”

    他一向寡言少语,不善解释,颜惜没将他的异常放在心上,继续专心夹苗。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夹苗完成。颜惜在每根棕绳下绑上一个小石头,将苗绳绑在梯字型竹架上,垂吊在水中。

    海带幼苗期需要深挂,海带距离水面一米左右,避免阳光灼伤嫩苗。

    忙碌一晚上,回到家中,颜惜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她沾床就睡。

    睡在她旁边的陆尧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陆尧顾不上吃早饭,匆匆出门赶到公社邮电所,给发小苏浩翔发了一封电报。

    他跟苏浩翔是一起长大的,苏家在严家的隔壁,他们家和严家一样,暂时没有被冲击,苏浩翔应该知道严家和严熙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