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是去竹编作坊报到的时间,颜惜提前五分钟到达,先去曹玉兰那里报到。

    “曹组长,我来报到。”颜惜穿着一件蓝白色的碎花长裙,俏生生地往那一站,非常吸人眼球。

    工作场合,她没有叫曹玉兰曹婶。

    曹玉兰多看了她几眼,公事公办地拿出一张表格,“这是选班次的表格,你填一下。”

    颜惜接过表格,一行一行地认真填写着,填到班次选择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在下午1-6点的班次后面划了勾。

    她本就打算拿竹编组的工作当副业来干的,自然不会选全天班。半天班中,早班是早上6-11点,这意味着她五点就要起床,这班上得也忒苦逼。

    “你选择的是下午班,下午一点去找记账员领材料,在工位上编到六点就可以下班了。”曹玉兰将表格收好,对她说。

    颜惜应道:“好的,谢谢曹组长。”

    上午不用上工,她便打道回府,准备继续处理昨天的贝壳。

    颜惜回去的时候,碰上几个来上工的妇女,其中就包括上次给她使绊子的孙香莲。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只当没看见这人。

    “看见没,穿的花枝招展的,怪不得能入书记的眼呢!”孙香莲特意等颜惜走远之后,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几个妇女说。

    有个妇女就说了,“是不是真的啊,她真跟咱们书记有一腿啊?”

    “上次书记过来,特意给她撑场子的事情,你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孙香莲煞有其事地说。

    她身边的几个妇女顿时信了大半,看向颜惜背影的眼光颇为复杂。

    “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人品这么差劲,咱们要不要跟大队书记的老婆说说啊,她是岛上的妇联主任呢。”刚才说话的妇女提议道。

    孙香莲忙阻止说:“没凭没据的,咱们去说人信自己丈夫还是信我们,指不定就将人得罪了呢。”

    “香莲说的是,捉贼拿赃,捉奸捉双,等她来上工,咱们盯着她点,等找到证据,就告诉曾主任,领着她捉奸去。”另一个妇女提议说。

    孙香莲跟她一拍即合,几人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分配任务,每个时间段由谁负责......

    “你们几个在那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过来上工!”曹玉兰早就注意到她们在那对着颜惜的背影嘀嘀咕咕,眼看都到上工的点了,这几个人还不过来,只得朝她们喊了一声。

    孙香莲几人被吓了一跳,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衣服,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孙香莲,你留下。”曹玉兰怀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刚刚在跟她们说什么呢,不会是又琢磨着怎么算计颜惜吧?”

    “曹组长,您看您说的,她有您和王书记撑腰,我哪敢算计她呀。”孙香莲语带双关,说话带敬语,实际并不怎么尊重她,“到点了,我去做工了。”

    说罢,快步走进作坊中。

    她有江仙儿撑腰,平常不把曹玉兰放在眼里,毕竟江仙儿是曹玉兰的组长,孙香莲既然做了江副主任的人,自不必怵曹玉兰。

    曹玉兰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揪着她不放,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下次见到颜惜的时候提醒她小心孙香莲。

    往家里走的颜惜完全没将孙香莲放在心上,前世商海浮沉,看不惯自己的人多了,若是将他们一一放在心上,不气死也要呕死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颜惜对于工作上的一些麻烦,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刚走进家门口,孙阿婆就在窗户里对她说:“颜惜,你家来客人了,说是找陆尧的。”

    颜惜这才发现院子里站着个人,戴一副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站在那。

    “你就是陆尧的妻子?”胡诚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陆尧的老同学。我们大学是一个班的,研究生也是一起去M国进修的,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结婚,还是在海岛上找人结的婚。”

    他脸上写满了唏嘘和遗憾,仿佛在为陆尧叹息。

    颜惜没有跟他握手,“陆尧去渔业基地上工了,你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去基地找他。”

    昨晚陆尧吃晚饭之前,也是被叫去接老同学的电话,接完回来之后人就不对劲了。

    虽然不知道昨天打电话的老同学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但过于巧合,加上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颜惜对他保持警惕的态度。

    “他在渔业基地过得好吗?”胡诚收回伸出的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关心地问。

    颜惜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这个问题,我想我无法代替他回答,等你们见面,你可以亲自问他。”

    “抱歉,是我心急了。”直到此刻,胡诚才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姑娘。

    她一点不像个普通的姑娘,样貌出色不说,最重要的是足够聪明,足够警惕。

    胡诚知道在颜惜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提出告辞,离开往渔业基地走去。

    他在渔业基地的轮机部找到陆尧的时候,陆尧正在修理轮船的发动机,身上、脸上都沾上些许黑色的柴油。

    “陆尧。”胡诚站在他身后喊了一身。

    陆尧回过头,看见是他,脸色一暗,“你过来干什么?”

    胡诚左右看看,“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陆尧黑着脸跟他走到海边,语气中藏着一丝不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算起来,我们也两三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个脾气。”胡诚温和地与他叙旧,半点没有因为他的态度不悦,“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事,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陆尧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凛然,“我电话中说得很清楚,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去781所。”

    “按时间算,下放之前,老师的舰用进气盐雾分离过滤装置模型应该已经做好了,你一直跟着他做实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模型的下落。”

    胡诚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苦口婆心地劝他:“老师已经被下放,如果他的研究成果能在国防方面发挥重大作用,说不定能回到科研机构工作呢。”

    “你对老师这么有心,有没有打听过老师被下放到哪个农场?”陆尧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胡诚被他噎了一下,顿了几秒,“我在你家见到你妻子了,如果你去781所,她也能回到市里,你总舍不得那么一朵娇花,跟着你在岛上吃一辈子的苦吧。”

    “你对她说了什么?”陆尧上前一步,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胡诚惊讶地看着他,没料到陆尧会如此激动,片刻后笑笑,“没说什么。”

    “为了她,你再考虑一下。”胡诚始终温和得体,即便被陆尧揪住衣领,未见半点怒色,“我会在岛上呆几天,指导修船厂的工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陆尧放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

    胡诚将领口的褶皱抚平,对着他的背影说:“现在全国进入高强度临战戒备状态,国防工业被提到最高优先级,这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

    陆尧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回到基地,找到温华阳,“温干事,我有点事情要回家一趟。”

    “去吧。”温华阳想问问他刚才来找他的那人是谁,见陆尧脸色阴沉,便没开口,痛快地答应了。

    对于胡诚这个突然到来的访客,颜惜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琢磨着在次间弄一个育苗池出来,池子不用太大,一米左右,水深三四十厘米,海边捡一些石头,用水泥砌上就行。

    陆尧回到家的时候,恰好撞上要出门捡石头的颜惜。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了?”颜惜看见他,意外地问。

    “刚才家里来人了?”陆尧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颜惜觉得他的反应似乎大了些,“就突然冒出来的,说是你的老同学来找你,我让他去渔业基地找你,怎么了?”

    陆尧的脸色难看,语气生硬,“以后不要随便放陌生人进家里。”

    “孙阿婆的院子,我哪有权利不让人进来。”颜惜呛声说,“你跟他有什么矛盾是你们的事,犯不着来我面前摆脸色。”

    她是个把自己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不管陆尧是因为什么,颜惜不会允许他莫名其妙地冲自己发脾气。

    陆尧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颜惜会翻脸,愣了好几秒,缓和了语气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担心他对你不利。”

    “难道他不是你的老同学,是你的仇人?”

    “总之,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不要相信他。”陆尧避开她的问题。

    颜惜径直往外走,“既然你什么都告诉我,那么我相不相信他,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一看,这人竟然没跟来,更气了。

    他们本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可这段时间过下来,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更深,也在慢慢靠近。

    怎么说也算知心好友了吧,可真遇到事情了,陆尧却是什么也不肯跟她说的。

    颜惜觉得心里堵得慌,闷闷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闷,总归是陆尧自己的事。

    她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心情,开始在海边挑选大小合适的石头。

    等颜惜拾好一篓子石头回家的时候,陆尧已经不在家了。她放好石头,给自己做了一碗海鲜面,吃完午睡一会儿便去竹编作坊内上工。

    下午一点,颜惜准时来到竹编作坊,找记账员领完篾条后,她找到自己的工位,专心致志地编起竹筐来。

    上午跟着孙香莲的那几个妇女,从颜惜进来开始,时不时地瞧她。瞧了好一会儿,人家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在那编竹筐呢。

    眼看她把竹筐的底都要编好了,几个妇女坐不住了,赶紧拿起工位面前的篾条,开始编起来。

    甭管颜惜跟书记有没有一腿,她编竹筐的速度是真快,她们再不赶紧编,就光看着人赚钱了。

    “你的手艺真好。”坐在颜惜旁边的一个小姑娘盯着她手中的活计看了一会儿,由衷地夸奖说。

    颜惜手中动作不停,偏头看了一眼,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白皙清秀的小姑娘,只是太瘦了。

    瘦的皮包骨,脸颊凹陷,显得两只眼睛又黑又大,里边却没什么神采。

    “竹编不难的,只要学会之后多加练习,你也能编地很好。”颜惜看她面前的案板上放着几片编坏的竹篓,鼓励她说。

    小姑娘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第一天上工,总觉得编得不是很好。”

    颜惜编完筐底后,顺势指点了她几下,跟她说了一些竹编的要点。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余桂月。”小姑娘感激地说。

    颜惜继续编着竹筐的筐身,“我叫颜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颜惜一直在专心编竹筐。余桂月按照她的指点,顺利地解决问题后,时不时地会安静地看着颜惜如何编竹筐。在颜惜有空闲的时候,请教她两句。

    大家来竹编作坊里做工,采取的是计件制,时间就是金钱,几乎没有人会放弃赚钱的时间,将时间放在教人身上,所以余桂月对颜惜愿意教自己,非常感激。

    篾条在手指中翻飞间,时间流逝地很快,转眼就到了六点下工的时间。

    颜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自己编好的两个竹筐交给记账员,便往家里赶。

    她走出作坊没多久,有个妇女偷偷跟在她身后,一路尾随。

    “你回来了,吃饭吧。”颜惜走进家中,发现陆尧已经在家,甚至做好了饭。

    她干了一下午活,真有点饿了,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碗吃饭。

    “你第一天上工,感觉还好吗?”吃完饭后,陆尧问她。

    颜惜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还行。”

    沉默片刻,陆尧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

    颜惜烧好热水,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散步之后,提着热水去次间洗澡。

    直到此时,颜惜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次间改成育苗池,以后洗澡岂不是要在主间。

    不说她和陆尧是假夫妻,就是真夫妻,也不一定能面不改色地当着对方的面洗澡。

    洗完澡,颜惜一脸忧虑地走进房间,一点一点擦拭头发。

    “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陆尧望她神色不善,犹豫片刻,仍旧开口说。

    颜惜从育苗池的事情中回过神,意识到陆尧是在认错。

    “那个胡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个喜欢揪着问题不放的人,问的问题直指要害。

    陆尧的脸色再度变得阴沉,“他是我的同学没错,可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写举报信举报了老师和我。所有的学生中,老师最看重他和我,可他却在革委会的人面前,指证我和老师,说我们在M国的时候已经被策反,回国是为了进行间谍活动。”

    “间谍是大罪,不能光凭他的指证,就定你们的罪吧?”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亲友之间互相举报是常有的事。比起其他罪名,间谍罪是最严重的一种。

    陆尧嗤笑一声,嘲讽道:“他们在老师和我家中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证据,但我们仍旧因为涉嫌卖国被下放了,甚至爷爷和爸爸也受我的影响,被下放农场。老师为了保住我,干脆承认了罪,一个人担下了所有。”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足以倾覆一切。

    “只要没有做过,熬过这段时间,他们会没事的。”颜惜笃定地说,“为了不让胡诚这种小人当道,你也要坚持下去。”

    “你不担心被我连累?”陆尧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惊愕地问。

    颜惜自信一笑,“我是谁呀,他想污蔑下放我,想得美!”

    陆尧不自觉地勾唇,积攒了一天的阴霾消散不少。

    “照理说,胡诚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特意来岛上找你是为什么?”颜惜直觉他应该是冲什么东西来的。

    陆尧双目放空,轻飘飘地说:“他想得到老师和我的科研成果。”

    “那你可要藏好了哦。”颜惜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