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茂才和黄红珍年逾古稀,哪能看不出其中端倪,忙走上前挡在郭蕊前面。
严梅看这三人架势,虽不知他们为何这么紧张,但也知道,任由颜聪胡闹下去,只怕要将人得罪死了。
“吃什么吃!”严梅一把拉过颜聪,再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麦乳精多金贵的东西啊,普通人家有钱都买不到,人家给你吃了一勺不够,你还闹腾想再吃,懂不懂礼貌你。”
管教完孩子,严梅非常有颜色地提出告辞,“小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家里还有事,我这就带孩子回家去了。”
她的态度不错,黄红珍缓和了脸色,将她送出家门,“孩子还小,你别对他太苛责。”
“我家这臭小子,不打不吃教训,您放心,他什么都不懂。”严梅哪能不知道郭蕊书包中有猫腻,暗示说。
黄红珍对此很满意,“下次再来串门啊。”
“那肯定的。”严梅知道事情妥帖了,笑着说。
确认她走远之后,黄红珍才回到屋里,“小蕊,你书包里装着什么?”
郭蕊拉开书包的一个小口子,给他们看。
黄红珍倒吸一口凉气,左茂才忙去关掉客厅的门。
“你怎么又把它们带回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郭蕊转达郭文瑞的意思,“如今这些金子无论是放在这里,还是放在郭家,都不安全。姥爷姥姥,咱们琢磨一下,把它们放到后山藏起来。”
听到不是放在家中,左茂才老两口齐齐送了一口气,昨天的经历,他们不想再经历。
只是把金子藏在后山哪里好呢?
东霞岛,颜惜坐在院子中刷洗各色各样的贝壳,身后的窗棂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调皮的风儿轻轻一撞,贝壳便叮铃叮铃地抗议起来。
距离上工还有一天时间,颜惜洗刷有些贝壳,为后期的紫菜育苗做准备。
“颜惜。”石小琴站在院子外面喊她。
颜惜抬起头,“你怎么不进来?”
她有些天没过来了,颜惜猜测石小琴应该是有事找自己。
石小琴走进院子,蹲在她身旁,“我今天在市里遇见郭蕊了,她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颜惜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答应过你,不会告诉她你的情况,我可什么都没说。”石小琴看颜惜不说话,以为她生气,忙解释说。
颜惜看她慌乱,朝她笑笑,“我相信你。”
“最近不见你人,你是去忙什么了吗?”颜惜低头继续刷贝壳,随意地问了一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石小琴眼角眉间漾出笑容,“我最近经常下海抓鱼,抓到去市里的外贸收购站换钱和票。”
怪不得她气色和状态好了很多,颜惜鼓励她:“恭喜你,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想到之前自己抱着一条鱼过来的囧状,石小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片刻后又抬头打量她。
颜惜正拿着一把牙刷,专心致志地刷着手中的一个米白色的贝壳。
贝壳上的脏污、泥沙在刷洗下露出崭新的颜色,闪闪发光。
“你和郭蕊,真的很不一样,她对你事事关心,你却看起来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石小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颜惜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与她除了身世的事情之外,并未其他太多的交际。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关心她作甚。”
在霞市的时候,石小琴不止一次听郭蕊说起关于她们两个的身世,每次郭蕊都会落泪,每次石小琴都站在郭蕊那一边,觉得她无辜可怜。
她也常常听郭蕊说起颜惜在郭家的所作所为,说颜惜总是和家人不和。
石小琴试着问颜惜:“你怎么看待你的亲生父母呢?”
“他们对我来说,就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颜惜重新捡起一个贝壳,头也不抬地说,“乡下的亲生父母对我很好,我没兴趣跟郭蕊再争一对父母。”
“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一点不渴望他们爱你吗?”石小琴蹲在地上,顺手帮她洗盆里的贝壳。
要说渴望,颜惜更渴望金钱、权力、地位等等。至于亲生父母的爱,她早已看透,那是掌握在父母手中,而不是掌握在孩子身上的。
爱又不能当饭吃,有则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什么。
颜惜不在意地说:“他们爱的是郭蕊,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爱我的。既然如此,我没必要为此费心思。”
是啊,就好像无论自己怎么做,爸爸还是更看重婶婶肚子里的孩子,他期盼着能有一个儿子。
石小琴想到这里,就跟晒久了太阳的青菜似的,蔫巴巴地低下头。
“今天留下吃晚饭吗?”
颜惜一句话,石小琴脸上瞬间有了光彩,“我这就去海里找点东西回来!”
不等她说话,石小琴已经一溜烟跑出院子外面,颜惜不由得失笑,真是个实在的姑娘。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石小琴提着一条马鲛鱼,一网兜皮皮虾回来,看见颜惜还在洗贝壳,好奇地问:“你要做这么多风铃吗?”
颜惜愣了一下,没有解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做晚饭。
马鲛鱼切成半寸厚的鱼排,粗盐腌制片刻,锅中刷一层薄薄的猪油,鱼排沥干水分后下入锅中,滋啦一声腾起白烟。鱼油慢慢渗出来,满屋漫着鱼香。
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起锅,不用多余的调料,鱼肉本身的鲜甜就已经足够,出锅撒上少许葱花就行。
“你回来啦?”颜惜装好鱼排,看见陆尧回来,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石小琴原本在灶前拉风箱,听见她的话,赶紧站起身来,微微羞赧地喊了一句:“陆大哥好。”
三番两次来人家里蹭饭,石小琴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厚,但颜惜做的菜太香了,她想吃。
“陆哥,有人打基地的电话找你。”陆尧对石小琴点点头,正想进厨房帮忙,钱志强就在院子外喊他。
陆尧只得不情愿地走出去,板着脸说:“谁找我?”
钱志强看他一副吃人的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他说是你的老同学。”
他本来以为,陆哥听到老同学找自己,会高兴呢,谁知道一看,嘿,陆哥的脸上都结冰了。
“陆哥,这电话你是接还是不接?”钱志强忐忑地问。
陆尧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接。”
颜惜看陆尧出去之后没回来,以为他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单独给他留了一个马鲛鱼排
,又装了一小碗皮皮虾,用盖子盖好,先吃饭去了。
秋天的皮皮虾膏肉丰腴,简单白灼,剥开虾壳,膏黄凝润,虾肉弹嫩。
“没想到马鲛鱼只是煎一下,就这么好吃。”石小琴吃了一口香煎马鲛鱼,眼睛瞬间亮了,朝颜惜竖起大拇指。
外皮焦香,内里鱼肉是蒜瓣一样的雪白紧实,咬开有淡淡的海汁。
颜惜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若是能滴上一点柠檬汁或橘子汁,想必滋味会更加丰富。
“进收工副业组的要求高吗?”吃完饭之后,石小琴问她。
颜惜猜测道:“只要有手艺,应该不难,你想进竹编组?”
石小琴诚实说:“学校现在不上课,等冬天就不方便下海抓鱼卖了,我想找点事情做。”
之前在市里闹革命的时候,石小琴的生活是激情澎湃的,后来回到岛上,家里总是鸡飞狗跳。
比较之下,石小琴更喜欢前段时间忙忙碌碌、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不想再回家跟爸爸后妈吵吵闹闹。
“你既然想做,就去公社革委会报名。”颜惜也觉得她忙起来好一些,善意提醒道,“不过,你不要放弃老师的工作,说不准哪一天,学校就上课了。”
石小琴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颜惜这么说了,她就先不辞职,只进收工组做些副业。
她从小在海岛长大,别的手艺不会,编补渔网是没问题的,这也是手工组人员需求最大的一个组。
天色微暗之后,石小琴没有多做停留,离开赶回小学宿舍。
颜惜去小厨房看了一下留给陆尧的马鲛鱼排和皮皮虾,已经凉透了,他却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颜惜看看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陆尧仍旧没有回来。
接个电话不过几分钟的事情,就算事情多,十几分钟也够了,而他去了两个小时。
颜惜不禁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思忖着,再等半个小时,要是陆尧还不回来,她去一趟渔业基地。
好在几分钟后,颜惜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走到门口一看,陆尧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目光触及陆尧深井寒冰似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陆尧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沉默地像一座冰雕。
“你吃饭了吗?”几分钟后,颜惜开口,“我给你留了饭菜,要不要热一热?”
陆尧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不必了,我没胃口。”
“哦。”颜惜没有再说话,拿了衣服去隔壁房间洗漱。
等她洗漱完毕,擦着头发回到房间,就看见陆尧还保持着她刚才离开的姿势,在桌子前做雕像。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颜惜坐在床上问他。
陆尧终于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没什么。”
“我今天煎了马鲛鱼排,味道很甜,还有皮皮虾,几乎只只都有虾膏,相当肥美呢。”他说没什么,颜惜也不追问,随口说起其他事。
陆尧眉心微动,片刻后站起身,“我去尝尝。”
颜惜稍稍放心了一点,陆尧这个样子,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人只要吃了饭,吃到好吃的,许多事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