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阳流下了眼泪,这眼泪是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鹅卵石地上,在星光下溅起点点碎晕。
宋明阳对陈雨俭和钱依贝说,他这颗心已经变得很坚硬,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但每每想起那一天晚上的场景,他这一颗心还是会柔软下来,眼泪还是会禁不住流下来。
宋明阳自己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是他大学的同学,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孩,申都人。
都说申都女孩子“作”,“作”源自吴地方言,最初形容小孩“无端生事”,后来网络用语中常作为“做作”的简写,指行为不自然、刻意加工。申都女孩的“作”常表现为小事无限放大,动不动提分手,要求对方随叫随到,过度考验对方,翻旧账,情绪化严重等。比如男朋友如果没有秒回消息,她就会“作”,就会质问男朋友:“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一点也不“作”,善解人意不说,还很体贴人。宋明阳对她一见钟情,她对宋明阳也是情有独钟,于是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无情棒打美鸳鸯,那无情棒往往来自家庭,来自蛮横的家长,自以为是的家长。她的家长为申都的大佬,自然是自以为是到了顶,眼里哪有一个鲁北穷小子的一席之地?直接干涉到学校,干涉到校长那里。
她忍无可忍,退了学,可心还在他的身上。她的家长为了彻底斩断她的情愫,安排她出国定居。她在出国的路上跳了黄浦江,幸好被救。
他不想再影响她,也不能再影响她,否则她就彻底完了,于是不辞而别回了鲁北,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常人眼里的傻子,一个精神病人。
他本为情伤,怎忍看得又有狠心人棒打美鸳鸯?奋不顾身上前劝阻,结果遭了黑手,被当头一闷棍之后昏厥过去。
等宋明阳醒来,运煤车已经开走,冰冷的铁轨上只留下点点斑驳的血迹。
一位铲煤师傅问宋明阳,那个姑娘是不是你的闺女?
宋明阳为了获知更多的实情,点点头说是。
铲煤师傅告诉宋明阳,你家姑娘生下一对双胞胎孩子。
我家姑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孩子?宋明阳难以置信,没错,和周健好上的那个姑娘是有了身孕,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生下一对双胞胎呢?
铲煤师傅说,那些凶神恶煞前来追你家姑娘和那个小伙子,打昏了你之后对你家姑娘一阵拳打脚踢,把你家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给打了下来。
畜生!宋明阳一顿大骂之后,四下寻找那姑娘和孩子。
铲煤师傅让宋明阳不要再找,找了也是白找。被打下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这两个小生命还没有足月,跟两只小老鼠一般大,是那个姑娘自己扔那两个不足月的小生命到煤堆上。那个恶人看上去应该是小伙子的爹,他命令他带来的人抓小伙子回去,又拖已经昏厥过去的姑娘走。
煤堆在哪里?扔那两个孩子的煤堆在哪里?宋明阳急急找寻煤堆。
铲煤师傅说,不是地上的煤堆,那两个孩子被那个姑娘扔到了火车的煤堆上,运煤的火车早已经开走。
宋明阳问铲煤师傅,运煤的火车开往哪里?
铲煤师傅说,运煤的火车开往江南,最后一站应该是越县。不过现在还是春头,早晚天气还是冷得很,那一对小生命肯定熬不到最后一站,路上肯定已经被冻死或者被饿死或者被晒死。
宋明阳心如刀绞,痛断肝肠,他问铲煤师傅,那个姑娘被他们拖去了哪里?
铲煤师傅告诉宋明阳,他曾上前制止过,结果也被他们狠打了一顿,他只看见他们拖那个姑娘进了前面的一个山坳。
宋明阳疯了一般冲向那个山坳,山坳空无一人,地上草间留下斑斑血迹,还有一个垒起的土堆。
宋明阳疯狂地用双手去刨那个土堆,刨出一个大坑还是不见姑娘。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宋明阳找遍四邻八乡,依旧不见姑娘的影子。
宋明阳去报警,遇上年轻的周康也正好去报警,他报的是周宅闹鬼。
一听宋明阳报的是周家大少爷周健被他爹周仁瑜给抓了回来,周仁瑜还差人打了周健的心上人,周健的心上人被打下了一对双胞胎,现在生死不明。周康大笑,众人皆笑,笑宋明阳这个疯子还真敢疯想,鲁北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周家大少爷周健刚满周岁就莫名其妙地失了踪,还心上人?不会是地府里的心上人吧?
宋明阳说铲煤师傅可以作证,去查那一列运煤车就可以弄清楚,可还是没有人相信他。他们宁愿去周宅捉鬼也不去煤场核实一下情况,毕竟周宅不用白去,好吃好喝招待不说,还会有礼品相送,而他一个疯子的话谁信呢?
周家大少爷周健从此之后才真正地莫名其妙地失了踪,一起莫名其妙失踪的还有那个姑娘。
宋明阳不止一次去过姑娘的家,问询姑娘的去向,让姑娘的父母亲去报警。姑娘的父母亲让宋明阳不要多管闲事,他们自己女儿的事情自己有数,用不着他一个疯子来管三管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宋明阳听说姑娘的父母亲住进了鲁北城,父亲进了周康的那个学校做门卫,母亲进了周宅做保姆。而姑娘的两个弟弟,一个去了申都周家所有的一家店铺做店员,一个去了京城周家所有的一家工厂做工人。过去一打听,为事实。
二十多年来,宋明阳没有间断寻找那姑娘和周家大少爷周健的下落,可都是无功而返,那姑娘和周健人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宋明阳还多次去过江南的越县,打听那两个孩子的下落,也都是毫无结果。
“两位孙女,你们以为我自己愿意装疯卖傻?我自己愿意赤条条地深更半夜出来翻垃圾桶?我那是无奈,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我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机会揭穿周家的本来面目,才能还那个姑娘一个公道,还那一对小生命一个公道。”说到这里,宋明阳“咕嘟咕嘟”喝完坛中酒,用力将酒坛抛向空中,酒坛“嘭”的一声碎在地上,他泪流满面。
陈雨俭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宋明阳的面前,哭着对宋明阳说:“爷爷,我应该就是那两个小生命中的一个。”
“你就是那两个小生命中的一个?我看看,我看看……”宋明阳颤颤巍巍站起身,颤颤巍巍走到陈雨俭的面前,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他喊孙主任:“冬瓜,掌灯,掌灯!”
孙主任赶紧过来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照向陈雨俭。
陈雨俭仰头张望宋明阳,脸上充满悲伤和期待。
宋明阳低头凝视陈雨俭良久,还是呼喊:“掌灯,掌灯!”
钱依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和孙主任一起一左一右照向陈雨俭。
“孩子,真的是你呀,真的是你呀!”宋明阳凝视着陈雨俭,老泪纵横。
陈雨俭不顾一切抱住宋明阳的双脚大声呼喊:“爷爷,爷爷,我的妈妈呢?我的妈妈呢?”
“孩子,爷爷身上脏,你快放开爷爷,听爷爷好好给你讲。”宋明阳松开陈雨俭抱他双脚的那双手,示意钱依贝过来扶起陈雨俭到一旁。
孙主任小心翼翼地问宋明阳:“明阳先生,雨俭和那姑娘真的很相像吗?”
“何止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特别是那一双眼睛,那一份坚定与那一份哀怨,我夜夜梦见,梦见那一份坚定,梦见那一份哀怨。唉,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那两个孩子命不该绝,命不该绝啊!”宋明阳仰天长叹。
孙主任纳闷:“这鲁北到江南有上千公里,运煤车只到越县,这俭俭两姐妹怎么到了剡洲呢?”
“越县和剡洲相邻,当年剡洲的用煤都是从越县驳车过去,我和我的姐姐或许就是随煤车到的剡洲。”陈雨俭已经擦干眼泪。
孙主任还是纳闷:“听明阳先生说,你们姐妹两个那个时候不是还没有足月吗?你们是被那些恶人给活生生地折磨下来,怎么就能坚持住上千公里的路程呢?还是在运煤车上,身上又没有任何庇护。”
“或许这就是命,命啊!”钱依贝感叹。
宋明阳说道:“所谓八字命硬,鬼神不欺。命硬的人就是能够扛得过各种坎,无论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死。当然,或许是有好心人及时发现了她们姐妹两个,给了她们及时的救护,她们才侥幸活了下来。”
“可是既然有好心人及时发现了她们姐妹两个,又为什么还要丢弃她们呢?”孙主任纳闷。
宋明阳没有回应孙主任,而是问陈雨俭:“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来到现在的父母亲那里的?”
“爷爷,我叫陈雨俭,我是被现在的爸爸妈妈在大雨中捡到的,我的姐姐叫陈雨蕾……”陈雨俭向宋明阳详详细细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姐姐陈雨蕾的经历。
宋明阳听了之后长叹一声道:“唉,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宋明阳对陈雨俭说:“要珍惜你现在的父母亲对你和你姐姐的这一份爱,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有大爱的人。”
陈雨俭对宋明阳说:“不管我能不能找到我的生身父母,我现在的父母永远是我最亲最爱的人。”
“孩子,你能这样想就好,要知道,虽然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但真正要像你现在的父母亲那样舍弃一切来护养你和你的姐姐,那是少之又少啊。”宋明阳对陈雨俭说完转过头对孙主任说:
“冬瓜,你多少也算是个好人,但是做好人要做到底做得彻底却是千难万难啊,就像你刚才说既然有好心人及时发现了俭俭她们姐妹两个,又为什么还要丢弃她们呢?因为那些好人自己也有难处,说不定不是发现俭俭她们姐妹的好心人丢弃的她们,而是好心人的父母亲或者是公公婆婆等等,我们不应该去苛求他们,他们能够护送俭俭姐妹到了剡洲已经不易,否则俭俭也遇不上现在的父母,蕾蕾遇不到那个扫地婆婆。”
“爷爷,你真是看得透彻,那你说接下去我们应该怎么办?”钱依贝问宋明阳。
宋明阳不假思索地当即回答:“想方设法撬开周仁瑜的嘴,如果周仁瑜这条老狐狸的嘴一下子撬不开,就想方设法先撬开周康的嘴。周康开了口,就不怕他周仁瑜不开口。”“周康这个谦谦君子的嘴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撬开吧。”孙主任插话。
宋明阳问孙主任:“冬瓜,我让你想办法去提取周剑鹏的生物样本来和周康做亲子鉴定,你做了吗?”
“明阳先生,周剑鹏和周康的生物样本都没有那么好提取,周康的生物样本今天俭俭她们总算多多少少提取了过来,但周剑鹏现在进去了,根本提取不到生物样本。”孙主任显得十分为难。
宋明阳明显不悦:“什么叫周康的生物样本俭俭他们多多少少算提取了过来?周剑鹏在里面你就没有办法可想了吗?”
“哦,是这样,爷爷,今天我们找借口,哦,应该是昨天了,这天马上就要亮了。”陈雨俭把自己和周剑鹏的关系以及监狱门口和周康夫妻偶遇、周康夫妻去剡洲游玩,她们一家和张凡燕、钱依贝来鲁北游玩,还有自己住进周宅之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详详细细说给了宋明阳听。
宋明阳听后问陈雨俭:“DNA鉴定结果显示你们姐妹和周仁瑜之间确为三代以内的血缘关系吗?”
“没错,但周康当时候不愿意提供生物样本,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是汪丽丽从他头上拔下几根头发,作为生物样本进行DNA鉴定。由于汪丽丽只是随手抓取了周康的几根脱发,脱发上没有毛囊,不能作为生物样本进行DNA鉴定,所以我们没有鉴定与周康的血缘关系。”陈雨俭向宋明阳解释。
宋明阳说:“这个汪丽丽倒是可以利用一下,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周家的许多事情她确实被蒙在鼓里。你们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出去翻垃圾桶?”
“你不就是为了翻垃圾桶里那些可以换钱的东西吗?”孙主任脱口而出。
宋明阳白了孙主任一眼,轻蔑地说:“我说你还算得上是个好人,你就翘尾巴了?你明白吗?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周家的秘密和周家大少爷的秘密?”
“那是因为我的心智不高,告诉我也理解不了或者没有办法去对付他们。”孙主任如实回答。
宋明阳点点头:“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还是把你归为好人。”
“爷爷,你半夜三更去翻垃圾桶,是不是去寻找周家的秘密?寻找我生身父母的下落?”陈雨俭问宋明阳。
宋明阳欣慰地笑了,笑着对孙主任说:“听听,听听,俭俭的心智多高,以后跟俭俭好好学习。”
“我很想跟俭俭好好学习,关键是没有这个机会。”孙主任嘴上嘟囔。
宋明阳大笑:“机会要靠自己创造,冬瓜,你知道吗?俭俭和贝贝大律师接下去一定会围着周家转,我估计得转上一两年才能彻底揪出周宅的鬼,让周宅从此不再闹鬼,你学习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爷爷,你怎么喊孙主任为冬瓜?”陈雨俭问。
宋明阳越发笑得开心:“这个你得问他自己,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们也还是喊他冬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