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阳穿上衣服,一手抡老酒一手抡扒鸡,引领陈雨俭、钱依贝和孙主任往工棚深处走。
走到工棚的尽头,顺着一个废旧的梯子往上爬。
陈雨俭叹服宋明阳的好身手,八十多岁的人了爬梯子还不用扶扶手,如履平地。
爬上梯子,面前是一块空旷的鹅卵石地,站在这片鹅卵石地上,可以俯瞰整个剡洲县城,仰头则可以望繁星点点,陈雨俭没想到城里还有这样的一个好地方。
宋明阳席地而坐,笑着对陈雨俭和钱依贝说:“两位孙女但坐无妨,我每天会用清水清洗这鹅卵石地两遍。”
陈雨俭和钱依贝坐下,感觉全身凉爽无比,再俯瞰夜色深沉的剡洲县城,不觉想要酣睡一番。但仰头张望满天的星斗,又立马神清气爽,想要遨游太空。
宋明阳见孙主任还站在那里,伸手一指远处的一个角落,说道:“既然不想坐,就去干点活,到那边去拿两个西瓜过来,切开给我的两个孙女解解渴。”
孙主任过去拿西瓜,宋明阳低声问陈雨俭和钱依贝:“他主动带的你们过来?”
“嗯。”陈雨俭和钱依贝点头。
宋明阳点头:“学会了看人,很好,很好。”
“爷爷,大晚上的多有打扰,请您见谅。”陈雨俭准备要向宋明阳询问有关情况。
哪知宋明阳不高兴了,他喝了一口酒,没好气地说:“我面前用不着废什么话,你刚才就一声爷爷算是喊到了位,其他的都是废话,你们过来不就是想打听周家的秘密,周家大少爷的秘密吗?”
“爷爷,还是您睿智。”陈雨俭脸红,好在大晚上的看不清。
宋明阳说:“没事,下不为例就是,等他拿了西瓜过来,你们吃西瓜,我喝老酒,给你们讲得端端正正、明明白白。”
“谢谢爷爷。”陈雨俭高兴,没想到宋明阳居然这么直接。
宋明阳说:“爷爷多喊我几声吧,我高兴。你们知道吗?为了能说出周家的秘密说出周家大少爷的秘密,我等了你们多久啊?”
“爷爷,你知道我们要来?”陈雨俭问。
宋明阳回答:“有缘者自然会来,来了就是有缘,我等的就是有缘人。”
“哎哟,这西瓜太大了吧,一个我都捧得有些吃力。”孙主任捧了一个大西瓜过来。
宋明阳大笑:“哈哈哈,冬瓜捧西瓜,捧的就是个寂寞,去拿把刀来,切开才会不寂寞。”
见孙主任圆滚滚的身体爬下梯子去找切西瓜的刀,宋明阳向陈雨俭和钱依贝讲述有关他掌握的周家的秘密和周家大少爷的秘密。
宋明阳说,周家的秘密就在一个“鬼”字上,住在周宅的人一个个全是鬼,鬼头鬼脑,鬼鬼祟祟,鬼话连篇,鬼魅伎俩。
周宅为什么总是闹鬼?那是他们自己闹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没有,只有心里有鬼的人一天到晚才会怕鬼来敲门,拿鬼来说事,来吓唬人。周家为了掩盖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不让外人轻易进入周宅,就拿周宅闹鬼来做遮羞布。
周家到底有多少秘密?说不清。周宅到底有多少秘密?说不清。
过去的已经过去,冤死的已经冤死,再去挖出那些秘密来也只是徒增怨恨。
但眼前人眼前事,不能藏秘密,尤其是害人的秘密,杀人的秘密,这个必须大白于天下,让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暗黑者没有容身之所,让周宅回归正常,回归平静。
“爷爷,你说得太深奥,能不能直白一些?”钱依贝说话,她进入工棚后第一次脆生生地开口。
一听钱依贝脆生生地喊自己为爷爷,宋明阳不是一般的乐呵,他一手一只酒坛一手一只扒鸡,赤脚在鹅卵石上跳起舞来,跳一个动作喝一口酒吃一口扒鸡,跳尽兴了才笑眯眯地对钱依贝说:“我的好孙女,周家人的秘密全在周宅,周宅的秘密全在周家大少爷身上,我接下去给你们讲讲周家大少爷的故事,你们就会全明白。”
这个时候,孙主任手拿一把西瓜刀刚好爬上梯子,他圆滚滚的身体一骨碌翻过梯子的顶端,翻到鹅卵石上,再一骨碌爬起,一刀下去切开了那个大西瓜。
大西瓜沙瓤,无籽,红得亮眼,孙主任各捧一瓣给陈雨俭和钱依贝,自己也捧起一瓣吃,吃得稀里哗啦。
宋明阳夸孙主任这个冬瓜吃西瓜有型,那他也可以稀里哗啦地说出周家大少爷的故事,让他面前的两个孙女听听这周家大少爷到底有没有型?
周家大少爷自然姓周,单名一个健字。健者,强壮有力,也意善作善成。
周家大少爷周健刚满周岁就莫名其妙地失踪,那又是周家人的鬼魅伎俩。
周家人作恶多端,心里自然怕鬼,特别是到了艳阳天,生怕他们那阴暗的一面被彻底晒干,就开始在外人面前闹鬼。
宋景阳是宋明阳的二弟,周家老爷周仁瑜的连襟,周家女主人何美香的姐夫,也就是何美香姐姐何美凤的丈夫。
宋家本为鲁北乡下普通人家,祖上以租种周家田地为生。周家为大粮商,自然对粮食看得跟金子一样贵重,租户每季少交一粒粮都不行,即使天灾致粮歉收,也必须交足。所以宋家和周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东家一个是租户,无论如何论不到一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得说说何家,何家为鲁北屠户,就是以杀猪贩牛为生,算是能够自食其力、自过温饱的家庭。艳阳天到来之前,何家屠户一刀砍死一个小鬼之后又一刀砍死一个恶霸,成为鲁北草莽英雄,各方力捧。
周家老爷周仁瑜审时度势,休了原来门当户对的发妻,明媒正娶何家二女儿何美香,周家门槛在艳阳天到来之时不但和普通人家一般高低,还沾了何家的英雄气,那些想要趁艳阳天讨个说法的自然还是迈不过周家的门槛。
宋家这样的普通人家,按理与何家结不上亲,是何家大女儿何美凤倒追的宋景阳。
宋景阳人如其名,景阳冈上打虎将,魁梧雄壮,虽拔不了垂杨柳,但拔起何家大女儿何美凤倒也轻轻松松。所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宋景阳先搞大了何家大女儿何美凤的肚子,再自己抡着两条猪大腿到何家,见人就喊哥和姐,见到何家父母更是直接往地上一跪,直接喊岳父岳母。
生米煮成了熟饭,何家只得敲锣打鼓风风光光送大女儿何美凤出嫁宋家。二姨子何美香进了周家,宋景阳迈着八字步跟进周家,时不时从周家粮仓背米回家。
周家老爷周仁瑜和宋家这个打虎将宋景阳虽不能坐在一起谈古论今,但也可以相互利用利用。比如周宅又要准备闹鬼,打虎将宋景阳既可以扮鬼也可以扮判官。
一来二去,宋景阳和周仁瑜成为了闹鬼的默契搭档。
不知是上一辈屠杀牲畜太多?还是自身机体生理的缘故?何家大女儿何美凤和何家二女儿何美香在传宗接代问题上都遇到了问题。何美凤肚子大一个流掉一个,就是带不到足月。何美香永远是瘪瓜,无论周仁瑜如何夜以继日地耕种,那瓜就是鼓不起来。
周家大少爷周健不是周仁瑜和何美香所生,是周仁瑜和前任的种。
周仁瑜休前任的时候,前任还没有显山露水,休了之后逐渐显山露水。周仁瑜一开始不在乎,想眼前的何美香比你年轻,肯定能比你显山露水。可等前任快要临盆的时候,何美香还是没有动静。周仁瑜动了心,特别是当前任生下周健之后,一看长得眉清目秀不说,还刚好八斤八两八钱,那个欢喜劲自不必说。
于是周仁瑜对何美香好说歹说,把周健从前任那里抱回了周宅。
何美香自己的肚子没动静,想想弄个现成的也不错,省得别人说她是只不会下蛋的鸡。可是周健越养越像周仁瑜的前任,加上何美凤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你如果养大了周健,就等于养大了一只白眼狼。哪个孩子不认自己的亲娘?到时候你不但白养了他,还会被赶出周家,反正周仁瑜已经利用完我们何家,他巴不得和前任重归于好,接她回周宅。
越想越不对劲,何美香就和何美凤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周健办周岁酒的时候偷他出去除了他。
何美凤自己一个弱女子不可能轻轻松松偷出周健,只有让宋景阳下手。
宋景阳已经和周仁瑜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搭档关系,偷周健这样的事情自然又默契到一块。
周仁瑜其实早就看出何美香的心思,清楚周健留在周宅迟早要出事,还不是来个将计就计,移周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养育。
宋景阳见有机会两头吃,特别卖力,但更有自己的一个小心思。他装模作样偷周健出周宅之后,没有按周仁瑜的意思直接抱周健去周仁瑜事先安排好的地方,而是抱周健到自己的大哥那里,也就是宋明阳这里,想把周健作为自己的儿子养。
宋明阳曾经是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是鲁北乡下那个时候唯一的大学生,可是因为爱情,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使他万念俱灰,一个人从大申都返回了鲁北老家,从此独来独往,到现在一直光棍一个。
宋景阳把周健抱到宋明阳这里,宋明阳不同意,但拗不过二弟的苦苦哀求,答应暂时留下周健,等宋景阳找好另外的落脚处后再来把周健抱走。
可是当宋景阳打开被窝一看周健已经窒息而死后,吓得屁滚尿流,逃命一般逃离了宋明阳居住的小破屋。
周仁瑜和何美香向陈雨俭描述那天周健莫名其妙失踪的时候,说到宋景阳要了他们家一个捕鱼的竹笼和一床被褥,这个没有说谎。宋景阳确实是装模作样地包裹周健在被褥里面,又塞进竹笼里偷走的周健。
可能是周健被塞在被褥里时间太长,也有可能是塞进竹笼太紧,周健窒息而死。
面对这个刚满周岁已经死去的孩子,宋明阳有些手足无措,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明阳思虑片刻,觉得这也是一个生命,一个可怜的生命,决定好好埋葬了他,于是带上锄头铁镐,抱上周健出门往山上去了。
刚挖好坑要埋葬周健,周仁瑜匆匆赶到,抱起周健就是一顿嚎啕大哭,边哭边大骂宋景阳是个白眼狼,自己对他那么好,还要害自己的亲骨肉。亏得自己留了个心眼,派了人跟踪他,否则连周健的尸体也找不到。不知是周仁瑜怀抱周健嚎啕大哭的时候使劲摇晃周健摇醒了他,还是周仁瑜的眼泪滴滴答答滴在周健的脸上和嘴上,润湿了他,周健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活了过来。
周仁瑜喜出望外,赶紧把周健抱到前任那里,交由前任好好抚养。
为了掩人耳目,周仁瑜当天夜间专程赶到宋明阳的住处,希望他不要把周健的事情张扬出去,特别是不能对宋景阳说。宋景阳如果问起,就说周健已经死了,扔掉了。只要宋明阳保守秘密,以后他的生活就有周家包下。
宋明阳答应周仁瑜,但不要周家的一分钱,说自己已经是个废人,别人都把他当傻子,你可以尽管放心。
周仁瑜还是不放心,隔三差五自己过来或者派人过来威胁宋明阳,宋明阳干脆直接装疯,进了鲁北城赤条条捡垃圾。
这样一来,周仁瑜反而不好再去找宋明阳,因为他一个周家老爷怎么可能去和一个疯子打交道?
宋明阳进鲁北城,不只是为了保命,更是想要看看周家到底有多龌龊?周家大少爷周健到底活得好不好?
周仁瑜抱走活过来的周健,宋明阳暗地里一路跟随,见他抱周健进了前任的家,这才返回。但还是会每天过去看看,看看周健有没有真的活下来?有没有健健康康地长大?
不知为什么?宋明阳对这个差点被自己给埋葬了的孩子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总想着能为他做点什么?以弥补这份愧疚感。
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宋明阳一直关心周健的成长,没想到周仁瑜只把周健在前任那里养了三个多月就送到了乡下一户农户家,名义上算是那家抱养了周健。
宋明阳明白这是周仁瑜怕被何美香发现周健居然还活着,才匆匆忙忙抱周健到乡下。为了护周健周全,宋明阳会时不时地在夜深人静时刻去乡下看看周健活得好不好?
时光荏苒,周健长大成人,宋明阳自己也老暮垂垂,可就在他不想再关心周健的时候,周健出了大事。
周健生得眉清目秀不说,还身姿挺拔,自然获得了很多姑娘的青睐。周仁瑜一直没有懈怠对周健的监护,见周健和一个本村的姑娘好上了,就暗地施压给周健的养父养母,让他们对周健的爱情进行干涉。
宋明阳就是因为自己心爱的人被家人横加干涉而跳了黄浦江,才万念俱灰回了鲁北,哪能见得同样的悲剧发生在周健的身上?就趁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约出周健,将他的身世详详细细告知了他,让他带上心爱的姑娘远走高飞。
这个时候姑娘已经有了身孕,一听周健要带她走,当然求之不得,愿意生死相随。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个年轻人刚扒上一列运煤车准备前往申都,结果周仁瑜带人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