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
“别怕,我们会让你活下来的。”
“哪怕是用我们的命来换。”
一道又一道声音在虚无中响起,温柔的、浑厚的、清脆的、透亮的、鲜活的、冷冽的……
恍惚间,有人轻轻将她抱住,温暖的触感如春日的暖阳,驱散阴霾。
不,不对,倘若我真罪恶滔天,天道不会允许我苟活于天雷下。所以,生前的我比任何人都清白。
思及此,所有的踌躇散去,忘尘眼神恢复清明。
既然天道允许我存在,说明知晓我会做什么,并且放任我。
忘尘勾唇一笑,昳丽的五官愈加明艳。既如此便让我承天意,上那九重天去!
她起身,施法退出识海。
甫睁开眼,还未看清周围,一张脸便凑到她面前。
杜归神色紧张地望着她:“忘尘,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忘尘摇头,侧头望去,白无常正为黑无常疗伤,还不忘絮絮叨叨地数落他。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太乱来了。方才那种情况,你还敢靠过去。”
黑无常沉默不语。
“归,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好,我让他们出去。”
话落,杜归将两鬼推出房间,顺手设了个结界。不明所以的白无常欲重新进房,“咚”一声结结实实撞在结界上,捂着额头半俯身。
“好歹经历过生死,还这么防着我们。”
黑无常望着展开的结界,眸光幽深。回忆起识海中忘尘的模样,他松了紧握的手。
忘尘支起身子,淡淡地道:“归,我想去流光宗。”
杜归眨眨眼,就这事还需要她把两鬼赶出去?她闲适地道:“好,等你伤好了我送你过去。”
忘尘知晓杜归误解了她的话,正色道:“不是去探听消息,我要入流光宗修炼。”
毫不意外,杜归闲适的表情寸寸碎裂,被惊讶所取代。她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忘尘,你疯了!你现在这个身份,别说修炼了,但凡在人界多逗留几日便要被发现。”
“所以我需要新的身份。”
厉鬼的身份受制太多,莫说上九重天,单是修炼便困难重重。十殿阎罗可以容许她以懵懂姿态在鬼界游荡,却绝不会允许她接触术法修炼。这是她们心知肚明的事。
先前的震惊褪去,杜归冷静下来。“是因为羲和的事,你想向诸神讨个公道。”
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
忘尘轻笑一声。知她者莫若杜归。
“不单单是羲和。被困于识海时,我寻回些许记忆。在那段破碎的记忆里,我窥探到了自己的起因。”忘尘顿了顿,“归,我曾经历过一次天雷,那天雷让我死去并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不信这天雷是惩罚,我要去查明真相,为自己和羲和讨一个公道,为像我们一般的厉鬼讨一个存活的生机。”
“而唯有入流光宗,继续修炼,我才能拥有一个资格同他们叫板。”
“难怪……”杜归喃喃自语。她竟未想到这一层,凡人死必有记载,除非是九重天上的神出手,抹去一切。
诸神大抵也未预料到,有人会于天雷中存活,甚至还保留下修炼的能力。
忘尘的灵魂如此澄澈,杜归亦不信她生前罪大恶极,要到降下天罚的程度。
她握住忘尘的手,恳切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瞒天过海。黑无常是阎王的眼线,我必须令他相信忘尘已死,才能瞒过背后的十殿阎罗。因此我需要你同我唱一出戏,一出假死的戏码。”
杜归脱口而出:“忘尘,真的要瞒着黑无常吗?他为了救你可以不顾自己,不一定会——”
忘尘开口打断她,语气飘忽:“我不能冒险。”
黑无常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意识暴虐之际,她的识海仍旧容许他侵入。
可她日后要走的这条路,布满危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灰飞烟灭,容不得一丝差错。
杜归身份不一般,众鬼不敢对她造次,诸神亦无法伤害她。而黑无常不一样,他再能呼风唤雨,始终被压在十殿阎罗之下,受命于他们,他的生命随时可以被剥夺。
因此,她不敢赌,亦不能赌……
杜归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站立的黑无常,默默叹气一声:“好,我会帮你瞒住所有鬼。不过你鬼魂之身太过招摇,极易被发现。我在妖界认识一妖,他可将灵魂附在死物之上,令亡者再生。你离开鬼界后去找他,让他为你选一具合适的容器。”
内心滑过一股暖流,忘尘拥住杜归,哑声道:“归,谢谢你。”
杜归撤去结界,白无常第一时间靠过来。
“归姐,你们又在密谋什么?好不容易鬼门关走一遭,可不许再涉险。”
黑无常原本背对着房间,听见声音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忘尘身上,见她神色如常,一时不知该做何情绪,迈出半步的脚又偷偷收回。
他不知那句话忘尘是否听到,可眼下却希望她未听到,否则
平淡的神情太过扎人。
开口时嗓音里不自觉带了些紧张:“你感觉如何?”
忘尘摇摇头:“无大碍,多谢大人在天雷里救下我,日后有机会定回报大人。”
一句日后有机会令黑无常滋生些许心慌,他望着渐渐走远的忘尘,身体比意识先行动,抬腿跟上。
一路上,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忘尘穿过市集行至奈何桥,在桥边比划一番后坐上栏杆,阴风吹起她如瀑长发,与衣衫纠缠在一起。
她抬手指过排队等孟婆汤的鬼,身体微微后仰。
瞳孔地震,黑无常身形一动,化作残影至忘尘身旁,紧紧抓住她手腕将她往下带,语气里满是慌乱。
“你要做什么?!”
忘尘早便知晓黑无常一路跟随,于是用这种方法令他现身,将戏演下去。她与黑无常的力对抗,稳稳坐住。
“黑无常大人,都说忘川河跳下去便魂飞魄散,我想试试。”
“不许!”黑无常破了音,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他顾不上忘尘的感受,一个用力将她扯下,在周围鬼的好奇眼神中将她带离。
即使已远离忘川河,黑无常仍旧紧紧握住忘尘手腕,不敢有一丝卸力。
明明他被强制脱离识海时,忘尘已然重拾活下去的念头,可现在却轻飘飘地告诉他她想跳忘川。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无常此刻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理不清也说不清。剩下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忘尘不能死。
“我不允许。明明你已经知晓天道奈何不了你,十殿阎罗也不会伤你,只要你想,你的生活还会如之前一般。为什么你还是不想活下去?”
随着这一番话说出来,黑无常纠缠的思绪忽得找到方向厘清,他望着忘尘的双眸,微微眯眼:“还是说,你和杜归又谋划了什么,必须要用你的死来换?”
面对忘尘突如其来的反常,他只能联想到这件事上。
闻言,忘尘身体一僵,黑无常远比她想象地要敏锐,幸好她没选择直接跳这个计划,不然依黑无常的疑心程度,怕是根本不信。
未避免被看破,她忙将目光落在远处,暗自酝酿些许情绪。
随后她幽幽望着桥上饮下孟婆汤的鬼,语气哀伤:“大人,回不去了,我会一直想着羲和的事。我会想,倘若我那日没有放任她前往人界,她是不是便不会附身凡人,还可能同宁丹致一般,虽不能转世却有活路?倘若我在她附身凡人后第一时间告诉你,她是不是便不会有这般惨烈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