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我——”黑无常眼中跃动着情绪,他抓住忘尘点在他心口的手指,下颌线紧绷,声音又冷又沉,“寻死是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杜归费尽心思、顶着十殿阎罗的压力保下你,今日更是耗心耗力压制厉气救回你。你要让她做的一切都白费吗?
“还有宁丹致,是你把他带回来的,你死了是一了百了,让他怎么办?除了你没有鬼会接手这个麻烦。
“忘尘,你必须活着。你的命不单单是你自己的。”
黑无常难得说那么多的话,忘尘有些讶异。他黑色的眼眸如深海,其下翻涌着巨海,随时可能爆发。
看来这一通连环招下来,给黑无常吓够呛。若继续表达求死的念头,极有可能刺激得他寸步不离守着。这可不利于谋划的实施。
还是得改变策略,温水煮蛙循序渐进。
思及此,忘尘扬起一抹笑:“黑无常大人,我同你说笑呢。你这抓得我手疼,可以松开吗?”
黑无常再三审视,终是松开双手,但仍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生怕他一个没看住忘尘便真跳河了。
忘尘在黑无常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回到小院,甫开门宁丹致便扑了上来。
“姊姊,你终于回来了!”
忘尘抱起宁丹致冲黑无常扬眉:“大人,这下可相信了?”
宁丹致疑惑的目光在两鬼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冲着黑无常龇牙。他的姊姊这般好,黑无常竟敢怀疑她!
接收到黑无常冷锐的眼神,宁丹致缩了缩脑袋,但一想到姊姊还抱着他,又不甘示弱地龇回去。
“看好她。”
忘尘顺着黑无常视线看去,正好撞上宁丹致龇牙咧嘴,失笑地拍了一下他脑门:“黑无常大人,不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嘛。”
送走黑无常,忘尘松了一口气。她以为黑无常至少相信当下她不会寻死,不再盯梢。没想到翌日她一打开小院大门,便看到一袭玄衣的黑无常稳稳当当靠在墙上,腰间悬挂着黑金大刀,长发高束,几缕随风飘至她眼前。
看那架势似是守了一夜。
怎么没有鬼告诉她黑无常还有扮门神的喜好!
这盯梢程度,比初来时可夸张多了!
听见开门声,黑无常的视线扫过来,漆黑的眼眸无波无澜。
本想偷摸关门回去的忘尘被抓个正着,只好扶着门冲他讪笑道:“大人,我昨夜思索半宿,觉得您那番话非常有道理,我是受益匪浅。昨日那些话您便当没听见,将它忘了,我日后也绝不再提此事。”
“您看我都这般自觉了,您能否抬抬贵脚,别在我家门口盯梢了?”
黑无常靠近忘尘倾身。此刻她整个人缩在门后,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双眼滴溜溜地转。虽然今日的态度同以往一般,但有了昨日那一遭,他是断不敢掉以轻心。
“从前我这般盯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番作态,怎么,你心虚?那我断不可能让你如愿。”
忘尘有些丧气,早知会有这一出,昨日便不那般乱来了,这下给自己挖坑了。要不是她必须走下去,真想当场跳下去给自己埋了,也不枉费这个坑!
“怎么会,大人你说笑了。这不是担心误了你的事。”
“那你大可放心,真有事我也会带上你的。”
忘尘脸上的笑容僵住,在内心对着黑无常是一顿搓圆捏扁。她重新仰头,笑嘻嘻地道:“大人,真要与我这般亲密无间吗?哎呀呀,好羞涩。既如此,我能邀请大人陪我逛逛市集吗?”
言毕,忘尘对他眨眼,明送秋波。
黑无常转身往外走。
忘尘捂嘴偷笑,声音里却满是控诉:“大人!你这转身便走也太让我伤心了!还说什么去哪都带上我,分明是糊弄鬼。你这般和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黑无常停下脚步,捂住额头,唇角微抽,平息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不是说要逛市集?还不跟上。”
嗯?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黑无常你不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吗?怎么还真要和我逛市集!这不符合你身份啊!
对上黑无常的眼眸,忘尘麻溜地钻出远门,小步跟上。
今日恰逢名伶苏娥登台唱歌舞戏,鬼市格外热闹,不少鬼急匆匆从忘尘和黑无常身旁穿过。不远处立着小小一座戏台,那是为了苏娥特意搭建的。此刻灯笼高挂,鬼火幽幽,底下围了不少人。
随着宛转悠扬的曲调响起,一抹倩影从幕布后踏出,脚步轻盈如羽化的仙人,行走间水袖翻飞。
她轻启红唇,如泣如诉,唱的是《王道平妻》。
“然汝有灵圣,使我见汝生平之面。若无神灵,从兹而别。”
“良久契阔。与君誓为夫妇,以结终身……日夕忆君,结恨致死,乖隔幽途。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损,可以再生,还为夫妇。
”
忘尘听得津津有味,见一旁的黑无常毫无动容,不禁调侃道:“大人,这亡魂再生不归你们管?要真这样,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也和这唐父喻一般死而复生?”
黑无常觉得他此刻应该笑一下以示尊重:“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你是真不怕。”
“哎呀大人,你别这么一板一眼的么,真是无趣。”忘尘撇撇嘴,继续往里面走。
路过一摊贩,忘尘驻足打量。老摊主卖的是小孩的玩意,见忘尘靠近忙招呼。
“夫人,要些什么?凡间小孩喜欢的物件我这里都有,我保准您家孩子看了肯定也会喜欢。”
带回宁丹致之前,忘尘从前从未靠近过这摊铺,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摊主不认识她正常不过,对于夫人的称谓她懒得纠正便应下。
摊位上摆了许多小玩具,忘尘细细挑选。从莹润的琉璃弹珠到半腿高的战马模型,她将宁丹致可能喜欢的玩物选了个遍。
这次离去,她不知能否有命归来,只能一次性将东西送齐,希望小家伙不要怨她。
“将这些都包起来。”
摊主有些惊讶,劝道:“夫人,您买这么多吗?怕是有些用不上。反正老朽的摊子一直在,有些您日后也能过来买。”
“无妨,您按我说的来。”
忘尘目光随意扫过,被角落的一棉花娃娃吸引。那玩偶所用布料柔软顺滑,做工精致,扎着双髻,眉心一点倒水珠样花钿,针绣的面容难掩秀丽。
忘尘拿起娃娃冲老摊主晃了晃,确定他看见后将其揣进兜里:“将这个也一起算上。”
“好嘞。”
付钱之际,忘尘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她眼睛眨眨,对着后方的黑无常道:“大人,你看我作甚,付钱呐~”
黑无常微微挑眉:“为何是我付钱?你自己的钱币呢?”
忘尘手一抬便开始演,她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可怜兮兮地道:“大人,你知道的,我从小便没人记挂,死后没有陪葬品,逢年过节旁鬼都能收到家人捎来的纸钱,我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丁点灰屑都收不到。大人,我真的好惨呐~你忍心看着我买不到这些东西吗?”
黑无常抬手打断忘尘的哀嚎,黑着脸靠近,从袖中取出铜币落在摊上。
忘尘立马收了哭泣的表情,笑吟吟地道:“大人,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这些物件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