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归当机立断停下治疗,双手结印。一刹那金光大盛,压过那厉气。
然局面未稳定多久,那厉气卷土重来,如源源不断的波涛,一重又一重涌来,冲破金光屏障。
房间瞬间被黑色厉气所覆盖。
其中包裹的浓烈情绪,冲击着三鬼的心神。
杜归大惊:“怎么回事?!”
黑无常望向厉气的来源,整个人仿佛沉入井底,被冰凉的水包裹。他下颌绷紧,低声道:“是忘尘。”
这三个字砸得杜归身体一晃,她结了一个又一个的印,金色的灵力却始终压不过厉气。
“怎么都没用!”惊慌染上杜归眼眸,她结印的手发抖,度人度鬼的佛光在此刻竟毫无用处。
“我来。”
佛治得了伤,却唤不起她的心。
若不能令她恢复理智,不消片刻她便会成为真正的厉鬼。
黑无常向床的方向靠近,黑色的厉气如有实质,化作刀片,割开他的衣袍,划破他的魂体。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仿佛走了许久,久到差点迷失自我。
视线里出现忘尘的身影,他握住腰间的黑金大刀,冰凉的触感令他恢复些神智,冲破厉气来到她身旁。
他顾不上喘息,指尖置于忘尘额头,黑色的灵力通过指尖源源不断涌入忘尘身体。
局面扭转,四处乱窜的厉气被一股力道牢牢压制,静止不动。
随着越来越多灵力的涌入,外散的厉气被数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一点点退回忘尘体内。
两股黑气在忘尘体内扭打、冲撞,似要将她撕裂。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浑身发抖,眉头紧蹙,满脸痛苦。
“疼……”
细若蚊蝇的呼喊声令黑无常一顿,他瞳孔颤动,下意识便停手。
仅仅一瞬间,被他压制的厉气反扑,争先恐后从忘尘体内涌出,将两鬼裹住。
“恨呐~”
“恨啊!”
黑无常的眼神渐渐迷离,眼前出现忘尘的身形,她对他张开手。
“黑无常大人,来陪我吧~”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离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即将触碰之际,大刀颤鸣一声,自动出鞘,划过黑影。
理智回笼,黑无常捂着胸口喘气。
方才灵力消耗太多,竟差点被侵蚀神智。
他收拾好情绪,再次施法。
可这次,灵力入黑气,仿若水入大海,掀不起波澜,反倒失去自我。
黑无常咬牙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输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忘尘,清醒过来!”他哑声喊道。
七窍缓缓流出黑色魂气,他整张脸看上去甚是可怖。唯有那双漆黑的眼,明亮灼灼,映着忘尘的容颜。
白无常内心涌上些酸涩,摇着头收回欲上前的步伐。他拦不住这样不管不顾的黑无常,便只能仍由他去。
灵力彻底枯竭,黑无常跪倒在地,原本明亮的眼眸彻底暗下来。
黑色的厉气将忘尘彻底裹挟。
还是救不了你吗?
他垂下头,仅剩的意识被带走,只余空洞的茫然。
厉气疯狂撞击杜归设下的禁制,发出巨大声响。这个结界一旦碎裂,整个鬼界都将知晓忘尘成了厉鬼。
到时,十大阎罗王将不再留手,下的第一个命令便会是抹杀她。
而他,会成为让忘尘彻底消失的刽子手。
可他,如何下得去手……
黑无常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方才若是黑金大刀没有护主,他便可以随着忘尘一起化为厉鬼,不用面对这些。
柔和的紫光自忘尘袖中亮起,冲破翻涌的黑气厉气,落在黑无常眉心。
黑无常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再有亮光时,身处在一片混沌虚无中。
阵阵雷鸣传来,周遭的虚无如水波般晃动,最后化成雾散去。画面铺展开来,只一眼,黑无常便脊背发凉。
从天而降的天雷,每一道都带着磅礴的力量,尽数劈在一人身上,那人毫无反抗之力,伏在地上被动承受,莲花发簪落在一旁,长发铺散开来。
黑无常瞳孔微微颤动,没有丝毫犹豫冲过去,将忘尘抱起牢牢护在身下。
天雷落下,饶不是实体的黑无常亦感受到剧烈疼痛,外衣瞬间被灼烧。他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他低声道:“忘尘,振作些,天雷都是假的。”
“你不能变成厉鬼,杜归还在等你!”
“为什么,为什么……”
怀中的忘尘喃喃自语,声音微弱而颤抖。
她抬头望向忽然出现的黑无常,眼神虚无,如死一般寂静。
“为什么不给活路……”
此刻的忘尘,早已丧失求生欲。在她看来,天道之下,她与羲和一般,绝无活路。干脆任由恨意侵蚀意志,自我毁灭,彻底成为真正的厉鬼。
于是,她的识海中,幻化出了无数道天雷意象。
“有活路的,你能活下来,我保证。”
黑无常抬手理过忘尘额头,将她凌乱的长发拢至耳后。透过她的眼眸,身后再次落下天雷。
黑无常被击得扑倒在地,他慌乱地用左手撑起身,查看怀里的忘尘。
忘尘却仍是眼神空洞,好似早已对伤痛麻木。
“黑无常,你别发愣了!”
“无咎,你快起来!忘尘的厉气马上便要吞噬你了!”
杜归与白无常的声音传进来,如雾里看花,听不真切。
“忘尘,我能力不够,悟性也低,学不会净化厉气,亦压制不了厉气,求你振作些,救救你自己,”黑无常抵上忘尘额头,哀求道,“求你,别留我一个人……”
一滴冰冷的泪落在忘尘眼睛里,水波漾开,如玉的墨瞳更加清润。
她眨眨眼,面前是黑无常紧闭的双眸。如此近的距离,若鬼有呼吸,此刻便是如胶似漆般的气息缠绕。
她轻声道:“黑无常。”
听见声音,黑无常睁开眼,与忘尘四目相对。他勾起唇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我在。”
我在。
我会一直在……
忘尘抬头望向天空,因着她的清醒,天雷不再落下,只是在空中不断翻涌。她开口,声音飘忽,仿佛随时会断或者飞走。“你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天道从不给我们活路,我还有必要这般苟且偷生吗?”
失去记忆后的忘尘经历太少,以为同天道讲道理便能讨来一线生机,事实却告诉她,在既定的结果面前,讲道理是最无用的。
“还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过的故人吗?她说‘若苍天不给她们生路,我来给’。忘尘,你有给自己生路的能力,那是天道无法抹掉的。”
忘尘眼神微动,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涌。
自己给自己争一条生路吗?不靠天道垂怜。
黑无常,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你这位故人。
识海外,汹涌的厉气停下,不再蔓延。
苦苦支撑的杜归不敢置信地道:“止,止住了。”
她收了法术,有些力竭地晃了晃身形,白无常忙伸手搀扶住她。
“归姐,还好吗?”
“无事。”杜归干脆利落地拽过白无常靠在他身上。要她说,白无常属实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般扶着起不上一点用!
有了支撑,她松了紧绷的力头,缓缓道:“幸好这厉气不再涌出,不然我这禁制也要撑不住碎掉。”
白无常望着杜归疲惫的容颜,眼中划过一抹心疼,调整站姿让杜归靠得舒服些。
“忘尘再不醒过来,可真就辜负我们费得诸般心思了。”
忘尘双手轻轻一推,面前的黑无常只觉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远离。
他伸出手欲抓住衣角,却只抓住空气。
“忘尘!”
还是要功亏一篑吗?
他不要!
黑无常双手结印,黑色的法术凝聚。
下一瞬,所有术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