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小婷看“郁舒”笑得勉强,想起她提起沈璟宴时的酸楚模样,语气更软了些。

    “你和会长的事,也别太勉强自己了。要是觉得和他单独商量节目尴尬,你就来找我,我们一块儿想怎么排。”

    “好呀。”

    宁祈笑了,她是真心感谢这个总是心软的文委。赖小婷的同桌赵倩已经在催她,宁祈挥挥手,示意她不必担心自己。

    “你别操心我了,快去搬桌子吧。”

    “那行,我走了啊。”赖小婷眼里的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从前永远乖戾嚣张的郁舒如今变得这样寡言忧郁,她的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她都快走到自己座位那头了,又忽地转身冲到宁祈桌前,从她花哨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给我张纸。”

    “怎么了?”

    宁祈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折返回来,手上却乖乖给她递上一页干净的草稿纸。赖小婷笔尖唰唰飞舞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手机号,你回去加我微信,有事随时找我。”

    “着急的话跟我打电话也行,我真走了啊。”

    赖小婷留下那串号码便风风火火赶回去搬桌子,赵倩嫌弃她动作太慢,自己一个人几乎都快搬完了她才回来。

    “你俩刚刚又说啥了?”赵倩问她。

    “没啥,我俩加了个微信。”

    “你俩班群里加q不行吗?非得用微信?”赵倩好奇地追问,赖小婷则是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拜托我的好同桌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早就给我qq拉黑了,我现在还要去求她给我拉出来吗。”

    赵倩这才恍然大悟般想起,“对对,她之前在班群里怼了你整整三大页,你找她道歉想息事宁人,结果人家转头给你拉黑了来着。”

    赖小婷脸更黑了,她挥拳作势要揍,“你还要说?”

    “错了错了。”赵倩见她生气连忙去躲,赖小婷也没真要和她计较。两个人嬉笑打闹了会儿便收住,赖小婷掰了块巧克力分给她,赵倩伸手去接时又猛地抽回。

    “哎呀,我忘了,你不能吃巧克力。”

    “为啥?”赵倩疑惑,“我啥时候巧克力过敏了?我咋不知道。”

    “你吃巧克力会死的,我要保护你哦。”赖小婷笑得诡异,手指在赵倩下巴上挑衅地挠了几下。

    “嘬嘬嘬。”

    赵倩这才懂了赖小婷的揶揄,她急得去挠赖小婷的痒痒。可惜上课铃响了,赵倩没能好好反击一番,气得她拿笔一直去戳赖小婷胳膊上的软肉。

    “你最近为啥老跟郁舒走那么近啊?”赵倩压着嗓子,还是没有忍住好奇问了出来。

    “没为什么啊,马上艺术节了,跟她说话多正常。”赖小婷写作业的手没停,“我俩去年这个时候不也一直打交道吗。”

    “你俩去年能和现在一样?”赵倩瘪瘪嘴,“你俩之前一见面就掐,哪有这样过。我看你跟她还有说有笑的,那天我问你你们聊了什么也不和说我。”

    “赵、倩、倩。”赖小婷故意把赵倩的名字叠着喊,这是她俩腻歪时的叫法。厚厚的镜片挡不住她眼底的狡黠,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都拖得有些沙哑。

    “你是不是吃我和郁舒的醋了?”

    赵倩的心思被赖小婷一下子戳中,下意识想反驳,可她的确想搞清楚赖小婷为什么会突然和一个曾经欺负她的人交好。她俩现在和平相处,自己以前的维护又算什么呢。

    “是,我是很在意,你为什么要和她玩。”

    赖小婷见赵倩直接承认了,表情也郑重起来。

    她想说的太多,怕说出来气声听不清,在纸上一笔一画把她想说的都写下来。赵倩就直接靠过来看着她写,反正这都是给自己看的,她不算偷看赖小婷写东西。

    “倩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她以前那么对我,我怎么现在还可以心无芥蒂地和她友好共处。我们是好朋友,你一直都心疼我之前被郁舒羞辱刁难时的遭遇,想办法陪着我、保护我。我很感激,同样我也不会忘记。我现在依然会因为过去她对我带来的伤害难过,也不会轻易原谅她。可是人总需要一点机会,一点向别人证明自己可以改变的机会。我现在看到的她已经有变化了,这些变化不足以抵消我对她的不满;但同样,我也会开心这意味着未来或许我能认识到一个更好的郁舒。有的时候,喜欢和厌恶,讨厌与崇拜,这些感情都会倾注在同一个人身上。”

    “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抱歉,我的接受好像是对你的一种背叛。可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也希望我身上背负的怨恨和妒忌能少一点。重新了解一个自以为熟悉的人,这是一件值得被叫做‘未来’的事。”

    她洋洋洒洒写了很多,赵倩陪在她身边静静地看完了。赵倩一直都知道赖小婷是一个心软到过分的女人,虽然生气,还是“哦”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赖小婷把头贴在赵倩肩上,小声感激地说。

    “谢谢你呀,赵倩倩。”

    宁祈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悄悄化开某个少女的心结。又到了放学的时候,她刚走出教室,就看到沈璟宴已经拿好包在门口等着自己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宁祈”恰时从二人之间路过,脸上表情看不出一丝变化。宁祈目光紧紧追着“自己”的背影离开,沈璟宴却是看都没看一眼,抬步叫上站在原地发呆的宁祈。

    “走了。”

    “哦,好。”

    宁祈没问沈璟宴在想什么,只是乖巧地跟在少年身后。只要自己不说话,沈璟宴就没法儿找自己的茬儿了。宁祈满腹打着如意算盘,沈璟宴却偏不遂她愿。路过昨天那个谈判的十字路口时,沈璟宴兀自开口。

    “明天早读就要朗诵练习了,你领读有问题吗”

    “没事。”

    难道她说有问题沈璟宴就会放过她?与其再被沈璟宴戏弄,不如她自己慢慢消化。

    “哦。”

    沈璟宴没理会她的沉默,从包里拿出朗诵稿。

    “要不要先试着在我面前念一遍?”

    这是宁祈重生以后经历的最诡异的片段。小区人工湖旁,宁祈站在台阶上,攥着稿纸给一旁长椅上坐着的沈璟宴朗诵。

    “每个人的一生,不论是聪明还是愚蠢......”

    少女的声音在寒风里轻轻发颤,字句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还卡壳磕绊。越念,宁祈越觉得心里发虚。她眼神躲闪,肩膀绷得僵硬,捏着稿子的手蜷得更紧,几乎要揉碎在手里。

    人工湖里不知道是什么虫儿叫得响亮,宁祈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近乎听不见。

    “我念不下去了。”

    宁祈窘迫地停下,耳根红透了,垂着眼不敢去看台阶下的沈璟宴。

    “继续,不要停。”

    沈璟宴没有嘲笑,没有敷衍,宁祈从他眼里平静的眼里竟然能看到几分鼓励。她深吸口气重新开口,嗓音没刚才那样怯,却也只是勉强坚持。朗诵稿不算长,宁祈绷着嗓子念了五分钟才念完。

    安静,震耳欲聋的安静。

    她就知道她这样做可笑透了,宁祈闭上眼,破罐破摔似地想逃回家去。

    “你读的很好。”

    馥郁的白麝香香气萦绕宁祈周围,她睁开眼,沈璟宴已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

    宁祈被这熟悉的味道一点点安抚下来,她确认此时的沈璟宴的确是真心夸她,慌乱的心也慢慢安

    定。

    等宁祈的呼吸彻底平复,沈璟宴才又缓缓开口。

    “其实你的感情是到位的,不用这么紧绷。”

    他往前半步,抓起宁祈的手轻轻按在她自己的喉咙上,“你的声音太紧了,绷得紧就会抖。你现在试着感受自己声音的频率,找一下让你舒服的位置。”

    沈璟宴讲得认真,宁祈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得心头一颤。即使是沈璟宴是隔着校服外套捏着她的手腕,她仿佛也感觉到他指尖温热的温度。只是这瞬间的失神也被沈璟宴捕捉到,他说完就把抓住她的手松开。

    “别分心,再念一段试试。”

    宁祈只觉得一张脸臊的慌,她收起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认真跟着沈璟宴的指导尝试着。

    “然而人间也有多少勇士......”

    声频的律动在她指腹具象,她的确感受到了沈璟宴所说的“紧绷”。宁祈试着把口腔再打开些,好像是比刚才好很多。

    “聪明。”

    沈璟宴适时夸奖她的进步。

    “别哑嗓子,不要害怕出声,也别把每个字都咬那么死。朗诵不是背诵,把肩膀松开,眼睛往前看。一直背,直到我叫停。”

    往前看,不就是看着他吗......

    沈璟宴目光稳稳落在宁祈身上,宁祈迟疑地松开攥紧稿纸的手。她记性好,又是上辈子背过的东西,本就是因为紧张才没脱稿。宁祈轻舒一口气,肩膀慢慢往下沉。

    “每个人的一生,不论聪明还是愚蠢......”

    重新开口,宁祈的嗓音依然带着一丝细微的颤,念到长句时还是止不住的磕绊。她看着面前的沈璟宴,如果他眼底流露出一点嘲弄她就放弃,可沈璟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半点戏谑。

    她记着沈璟宴的话,强迫自己把下巴抬起来,宁祈没有躲开沈璟宴的注视,两个人的视线在少女的声声朗诵中纠缠着。

    几遍背下来,她的卡顿越来越少,原本锁在喉咙里的情绪也慢慢舒展开。语调有了起伏轻重,郁舒对文章朗诵的肌肉记忆慢慢接管了她的意识,她只需要凭着身体的感觉就能让字句流淌得顺畅自然。

    她越读越松弛,最后一遍竟一字未顿地顺完。沈璟宴眼底浮起浅浅赞许,等她念完最后一段,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了。”

    宁祈还未从刚才朗诵的情绪里抽离,这具身体在一次次的背诵里开始开始享受了。

    “我做得好吗?”

    第一次体验这种感受,宁祈还是有些紧张,她不自信地问。

    “非常好。”

    “是我听过最好的朗诵。”

    沈璟宴笑得和煦,“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明天见。”

    得到沈璟宴的肯定,宁祈胸腔里漫开一层浓浓的喜悦。可轻松之下,对面对众人注视的担忧又缠了上来。没等她细想,沈璟宴又回过头来。

    “我以前需要上台的时候,喜欢把台下的人都想成一堆白菜。毕竟几十个人盯着我看还是蛮吓人的,我盯着一堆白菜就只会饿了。”

    “不过你参加过那么多比赛,应该比我有经验吧。你帮我想想,我明天是想白菜,还是想菠菜啊。”

    “啊?”宁祈还没反应过来沈璟宴说的什么白菜菠菜,沈璟宴就笑笑继续往前走了。

    “开玩笑的,我喜欢香菜。”

    “一切的美都和光在一起,但是有人害怕光......”

    沈璟宴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光的赞歌》里的段落。宁祈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少年抑扬顿挫的朗诵越来越远,直到她只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她好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