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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后他只是看着碗里渐渐凉掉的面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出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

    玻璃窗外,又一对情侣走过。

    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男孩低头对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和电影院门口那片晃动的光影融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挂断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隐约的煮水声。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某种正在消失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才接着问:“那边呢,情况如何?”

    “那边更热闹,片子已经成了话题,直接压过了《博物馆的奇妙夜》。

    听说头一天的数字,可能接近一千八百万。”

    尔东昇听了,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敲。”行,明白了。”

    “还有,听说在岛上也是爆满,首日就有五六百万。”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问助理。

    他心里清楚,那边的口味和港岛不同,对好莱坞那套并不热衷。

    《博物馆的奇妙夜》被比下去,他丝毫不意外。

    至于岛上,向来偏爱这类调子的片子,也不稀奇。

    此刻他唯一想不通的是,这部片子究竟凭什么能抓住这么多人。

    怎么就在两边都火成了这样?

    一碗面吃完,他重新走回影院,买了张《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的票,掀开帘子进了厅。

    厅里坐得确实比《扪徒》满,一眼望去多是年轻面孔。

    灯光再次亮起时,两个小时已经过去。

    尔东昇跟着散场的人潮往外走,耳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几个女孩一边抹眼角一边小声说话。

    那些湿润的眸子落进他眼里,让他心口微微发紧。

    这片子骨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岛上青春气息,可比起从前那些单薄的同类作品,它多了不少让人发笑的桥段,感情铺得更扎实,商业计算也藏得更巧妙。

    而其中流淌的情绪,却是他这几年看过的岛上青春片里,最戳人的一笔。

    青春里头装满了笑闹、遗憾、说不出的酸楚……几乎每个人都能从里头照见自己的某段时光。

    他现在有点懂了,这片子为什么能烧起来。

    那位姓李的导演,传说中商业上最成功的华语电影人,果然不是虚名。

    连青春片都能被他捏出这样的味道。

    ……

    青岛真是个好地方。

    许多建筑带着精心雕琢的设计感,走在街道上,仿佛踏进了一个童话般的天地。

    即便来过许多回,颜维明依然觉得这座城市漂亮——比他老家那座小县城,要明亮得多。

    ○七年春节,他是跟着陈恏回她家过的。

    每天他会抽出几个钟头写《宿醉》的本子,其余时间便由她带着,在青岛各处转悠。

    正月初四中午,青岛海边枫叶酒店的包厢里,颜维明和陈恏推门进去,已经等在那里的黄博和高唬立刻站了起来。

    今年没有所谓的青岛艺人聚会——主要张罗这件事的笵冰冰和小明哥都忙得抽不开身,根本没回青岛过年。

    黄博听说颜维明在,便提议简单吃个饭,凑一桌说说话。

    颜维明自然没意见。

    黄博那时已经进了燕京电影学院,还演了《疯狂的石头》。

    他是个有灵气的演员,尤其是演那些小人物,简直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凉意。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不足,桌边四个人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同深浅的红——三个是因为酒,一个是因为热茶蒸腾的水汽。

    黄渤放下汤碗时,瓷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响。

    鱼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喝得很急,喉结滚动两下,碗就见了底。

    “李导,”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惊动窗外那些游客的喧闹,“风华……会考虑投别家的片子吗?”

    坐在对面的男人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答。

    陈好靠在他肩头,呼吸间带着葡萄酒的甜气,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

    高虎在一旁安静地剥着花生,一粒,两粒,剥开的脆响在短暂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看本子。”

    颜维明终于开口,茶杯在掌心转了半圈,“也看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黄渤眼睛亮了一瞬。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饭桌上——只是那会儿包厢更小,菜只有四道,啤酒是论箱抬的。

    眼前这位导演当时说了几乎一样的话,然后《疯狂的石头》就找到了投资。

    那片子最终票房数字不算惊人,可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荡开,让好些原本在水底沉着的面孔浮了上来。

    郭涛和刘烨后来接了不少喜剧。

    黄渤在影院里看过两部,走出场时总觉得嘴角是僵的——不是笑僵的,是那些硬挤出来的桥段让人脸颊发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后来,一个回去拍电视剧了,另一个渐渐没了消息。

    而他自己,在石头之后反而沉寂了一阵。

    直到今年那部赛车题材的电影突然爆了,街头巷尾开始有人认出这张不算英俊的脸。

    今晚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多刮了一遍胡子,还抹了点妻子新买的润肤霜。

    镜子里的人确实白了点,也精神了些。

    高虎还是老样子。

    黄渤瞥了眼身旁的朋友——那双大眼睛正专注地盯着花生壳,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长这样,十年二十年过去,你再见他,还是当初在酒吧驻唱时那副模样。

    “本子……”

    黄渤从外套内袋摸出个折叠的纸页,展开时能看见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我这儿有个雏形,还没成型。

    就想先问问……有没有可能。”

    颜维明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即看,而是先扶正了陈好下滑的身子。

    女人咕哝了句什么,将脸埋进他肩窝更深的地方。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哪群游客在放烟花。

    紫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年后吧。”

    颜维明将纸页对折,推回桌子 ** ,“带完整的本子来公司谈。”

    黄渤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去,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他在酒吧唱歌时养成的习惯,每当前奏响起,总会这样打拍子。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举起酒杯。

    高虎终于剥完了那碟花生,把仁儿推给陈好。

    陈好迷迷糊糊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茶又续了一轮。

    这次聊的是在电影学院的事——黄渤说起冬天练晨功,呵出的白气如何在路灯下结成霜雾;高虎说起某次拍夜戏,整个剧组裹着军大衣在荒地里等月亮;陈好半梦半醒间插了句台词,是她刚杀青那部剧里的对白,惹得黄渤和高虎都笑了。

    颜维明说得最少。

    他只提了句在法国拍摄时,有个场景需要等云——等那种又厚又低的云,从塞纳河那头慢慢压过来。

    等了三天,最后那场戏只拍了二十分钟。

    “但值得。”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上。

    散席时已经快十点。

    黄渤和高虎站在餐厅门口送人,看着颜维明半扶半抱着陈好走向停车场。

    海风更大了,吹得招牌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你觉得有戏吗?”

    高虎忽然问。

    黄渤摸出烟,挡着风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

    “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至少……他愿意看本子。”

    远处车灯亮起,引擎声淹没在涛声里。

    黄渤掐灭烟,转身推开门。

    包厢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气味,混合着酒气和淡淡的香水味。

    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他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正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海风还在吹。

    潮声一阵一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颜维明听到这句话,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哪家公司的片子?”

    黄博喉结动了动,才接上话:“是柠浩导演……他在准备新项目,托我探探您的意思。”

    话音落下,空气里那点轻松的余温似乎骤然冷了下去。

    黄博屏住呼吸,盯着对方的脸。

    颜维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关于那个导演的一些事。

    《疯狂的石头》爆红之后,柠浩几乎沉寂了一年半,才交出新作《疯狂的赛车》。

    中间那段日子,他只拍了几部零散的短片。

    现在黄博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显然不是为那些短片来的。

    难道《疯狂的赛车》的构想早就有了?只是筹不到钱,才拖到〇八年开机?

    “具体是什么题材?”

    “听他说,是和赛车有关的,投资规模会比之前大不少。”

    颜维明微微颔首。

    那应该没错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有些草率。

    尽管《疯狂的石头》火了,但在眼下这个年头,谁能保证柠浩下一部还能成功?那部电影的票房最终停在两千三百万,对一个新人导演来说足够亮眼,却还没到能彻底打消资方疑虑的地步。

    〇六年内地影市能盈利的项目屈指可数,每个投资人都绷紧了神经。

    柠浩缺钱,圈里人脉也浅,拉不到投资太正常了。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颜维明思绪转得飞快。

    《疯狂的赛车》成本一千万,票房能过亿,稳赚不赔。

    问题在于,怎么把这块肉全吃进嘴里?风华一家吞下这个项目,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