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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公司里确实养着一档节目,叫《奔跑吧,兄弟》。

    胡戈、袁弘那几个年轻人每周末在电视里追追打打,从最初无人问津到现在街头巷尾都有人议论,已经播了三年。

    折江台当初咬牙砸下一千万买首播权时,谁也没料到这步棋能走通——如今第三季的平均收视数字稳稳压过了老牌娱乐节目,网络平台单集点击量早破了千万门槛。

    据说新一季的冠名费已经翻了个跟头。

    胡戈没演成仙侠剧,反倒因为在这档节目里淋雨爬高、咧嘴傻笑,成了年轻观众手机屏保常客。

    王凯的西装造型被印成海报,在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挂了一整排。

    电视圈里嗅觉灵敏的人自然坐不住了。

    颜维明指节轻叩桌面。

    他确实存着些念头——既然已经借了别人的壳,不妨再多借几个。

    有些模式就像野草,撒到哪里都能疯长。

    比如那档靠转椅子选人的歌唱节目,原版还得等几年才从欧洲冒头,后来却卖遍了半个地球;再比如让陌生男女面对面聊天的相亲秀,版权链条能从南半球一直延伸到东南亚。

    放着现成的金矿不挖,未免太说不过去。

    “年后公司会成立综艺部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七月前应该能拿出几份样片。

    到时候若有合你们眼缘的,我们再细谈合作。”

    他盘算着,除了现在这档跑跳节目,新部门至少得同时筹备四五个项目:转椅子的、相亲的、带小孩旅行的、蹲在乡下做饭的……样片拍出来,总有一款能让这些电视台的人掏腰包。

    钟大会三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周烸第一个端起酒杯,与颜维明的杯子轻轻一碰,“李导,我就知道,再难的事到了您这儿都不算事儿。

    您放心,我们三家平台一定会买下版权。”

    他们对颜维明的判断力和对市场的嗅觉,早已深信不疑。

    凡是他经手的项目,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综艺,从未有过失手的先例。

    钟大会和将春明也紧跟着附和。

    “李导,我们三家的平台基础摆在那里,风华的节目过来,那是珠联璧合,效果肯定轰动。”

    “没错,李导,风华的前景必然更加广阔,我们也能跟着受益。”

    颜维明含笑听着这些恭维,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记忆里那个世界,半岛的综艺花样繁多,但并非每一种都适合这边的水土。

    《大侦探》和《中餐厅》或许可以,其他的就未必了。

    他个人偏爱《极限挑战》那种风格,可那节目话题度虽高,收视成绩却总是不温不火,远不及《奔跑吧,兄弟》。

    更何况,《极限挑战》里那些算计和冲突,与当下倡导的氛围并不完全合拍,在他模糊的记忆碎片中,那节目似乎就经历过数次调整。

    或许不太合适……不,还是得做出来。

    即便收视 ** ,也不能把创意留在别处。

    不管结果如何,先占住版权再说。

    ……

    2007年2月14日,傍晚六点整。

    内地、港岛、弯弯,以及新玛泰地区的主要影院,几乎同时亮起了一块崭新的电影海报——《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主演名单上写着陈柏琳和陈妍溪的名字。

    影片甫一登陆院线,在内地市场拿到的排片份额就冲到了百分之三十五,将同期其他几部备受瞩目的大制作都甩在了身后。

    那段时间新片扎堆上映,称得上大制作的就有《博物馆奇妙夜》、《爱情呼叫转移》和《门徒》。

    其中《爱情呼叫转移》是2月8日开画的。

    而《门徒》与《博物馆奇妙夜》则都在2月13日登场。

    《门徒》阵容里不乏港岛星光,刘德桦和古天乐的名字赫然在列。

    《博物馆奇妙夜》更是在大洋彼岸斩获了两亿多美元的票房,堪称上一个贺岁档最卖座的商业电影之一。

    因此,给一部小成本的青春题材电影如此高的排片,在许多人看来毫无道理,也难以服众。

    那时还没有形成所谓“情人节档期”

    的概念,这种安排自然引来了诸多非议。

    网络上,一些刘德桦和古天乐的忠实拥趸率先发声,质疑院线方的决定。

    相比之下,圈内的行家们却显得异常沉默,并没有加入这场议论。

    九龙湾的影院走廊里,电话挂断后的忙音似乎还在耳畔残留。

    尔东昇将手机塞回口袋,理了理西装前襟。

    合拍片《扪徒》内地首日成绩勉强过得去,一千三百万的数字在报表上不算难看。

    可排片率从百分之三十五滑到百分之二十五,只隔了一夜。

    他记得内地合作方在电话里的提醒,语气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对方反复强调,有些名字最好别提起,有些关系碰不得。

    院线在别人手里,平台也是别人的。他听着,没应声,只从鼻腔里呼出一缕温热的气。

    一部投资不过几百万的小片子,男女主角的名字扔进人海都听不见回响。

    凭什么?他指节无意识地擦过西裤侧缝。

    但疑问只能咽回去,像吞下一块没化开的冰。

    影厅门口聚着三两人群,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有人认出了他,递来纸笔。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

    他签下名字,听见对方低声的赞叹,关于他许多年前某部作品里的某个镜头。

    岁月到底在身上留下了痕迹,肩宽了些,眼角纹路深了,好在常年保持的习惯让身形没走样。

    偶尔还有中年女性影迷认出他,目光里带着旧日温度的余烬。

    这天是二月十四号。

    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爆米花黄油与香水的气味。

    成双的年轻男女挨着走进影厅,笑声像细碎的铃。

    他从前觉得这类节日造作,此刻却希望这人潮能再汹涌些——都是潜在的票房,是座次表上一个个能被点亮的方格。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银幕的光映亮半张脸。

    片头音乐响起时,他身体微微前倾。

    五个钟头在昏暗里流逝。

    颈椎传来僵硬的酸胀,眼底也干涩得发痒。

    他起身时,影厅已空了大半,只剩清洁工拖着工具走进来的声响。

    走廊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深夜的街道并未沉睡。

    霓虹灯牌将潮湿的地面染成一片片流动的彩。

    食肆的油烟味从巷口漫出来,混着海风淡淡的咸。

    他推开一家老店的玻璃门,铃铛撞出清脆的叮咚。

    柜台后的老人抬起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利落,铁勺碰着锅沿,哐当作响。

    一碗云吞面被推到他面前。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听见隔壁桌年轻情侣的私语,关于刚看过的电影,笑声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拿起筷子,热汤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化不开堵在胸口的什么。

    明天,数据就会更新。

    银幕上的较量,从来不止于银幕。

    他咀嚼着食物,目光落在店外流淌的夜色里,那里有无数个亮着的窗口,每个窗口后或许都有一块发光的屏幕。

    空调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尔东昇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条。

    热气混着牛肉汤的香味扑在脸上,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厨房的灶台——父亲总是站在那团白蒙蒙的水汽后面,手臂有节奏地拉扯着面团。

    那时候天津的冬天,窗户上结着冰花。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助理的名字在那里跳动。

    “导演。”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某种克制的兴奋,“今天的数据……比昨天还好。”

    他咽下嘴里的面条,汤汁有些烫。”已经出来了?”

    “几个主要院线的反馈,上座率都涨了。

    预估能到三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情人节嘛,街上那些挽着手臂的年轻人,总得找个地方待着。

    电影院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夹起一片牛肉,肉质炖得酥烂,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化开了。

    “我们排第几?”

    问出这句话时,他其实没太在意答案。

    昨天那部好莱坞的片子拿了三百六十万,稳稳坐在第一。

    至于另外两部新片,上映当天就被甩在了后面。

    碗里的汤还剩小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咸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助理的声音变了调子,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第三。”

    筷子停在半空。

    面汤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但尔东昇忽然觉得空调的风有点冷。

    “第二是谁?”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助理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什么不得不说的报告,“年轻人都在讨论这部片子,影院里坐满了。

    今天可能冲到三百八十万,说不定……能争第一。”

    尔东昇放下筷子。

    瓷碗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透过面馆的玻璃窗,他能看见街对面电影院的霓虹灯牌,红绿蓝的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

    那里应该挤满了人——牵着手的情侣,笑着的年轻人,捧着爆米花桶排队进场的身影。

    一部青春片。

    小成本制作。

    没有大明星。

    “你确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亲自去看了两个场次,座位都是满的。”

    助理顿了顿,“风华那边和TVB有合作,宣传铺得很开。

    电视上、报纸上,到处都是广告。”

    尔东昇靠向椅背。

    塑料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TVB怎么能这样,比如港岛的观众怎么突然变了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