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白天在片场,程龙每条戏都过得干脆,甚至会在镜头外即兴加些小动作,逗得郝莉笑场好几次。
只有收工后,他眼底那层挥不去的疲惫才会漫上来,像潮水淹没沙滩。
现在那些疲惫里又掺进了别的东西。
某种硬质的、尖锐的东西,沉在他拿起茶杯又放下的每个动作里。
“合约的事……”
颜维明刚开口,程龙就摆了摆手。
“不谈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眼睛,“先把你这部戏拍完。
我的事……往后放。”
他又倒了杯茶。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霓虹光影。
大桌那边不知谁点了烟,灰白色的雾慢悠悠地飘过来,混进空调冷风里,闻着有些呛人。
颜维明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从投资方的角度考虑,他认为新线影业的决策并无不妥。
但此刻他与程龙并肩而坐,自然要稳住这位搭档的情绪。
“不必焦虑。”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尖峰时刻》第三部的筹备离不开你。
这个系列的灵魂始终是你,制作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摩擦声。
雨后的洛杉矶街道弥漫着柏油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更何况新线现在同时推进多个项目。”
他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茶杯中缓缓旋转的叶片上,“他们需要亮眼的业绩报表——《尖峰时刻3》早就在他们的计划清单上。”
这家电影公司最初只是家小规模发行商,后来尝试自制影片时,选择的都是青春题材与恐怖片这类低成本的类型。
被华纳收购后,资金流骤然充裕,开始涉足大制作领域。
与《魔戒》系列和那些史诗级项目相比,《尖峰时刻》的投资规模只能算中等水准。
程龙当然了解新线被收购后的内部变化。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没有全球票房分成,我不会在合约上签字。”
他的视线转向桌对面的年轻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面:“我们这部戏必须成功。
两亿美元——这是不能被轻视的数字。”
陶瓷杯沿轻碰出清脆的声响。”没问题。”
颜维明的声音平稳得像深潭的水。
程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咖啡的焦香充满鼻腔:“还是和自家人合作痛快。
那些洋鬼子——”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感慨。
他瞥了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短暂的沉默后,手机被重重扣在桌面上,震得杯碟微微颤动。
一句粤语粗口从齿缝间挤出来。
颜维明垂下眼帘,注视着茶汤表面泛起的涟漪。
“史塔克打来的。”
程龙自己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压着火气,“质问我为什么拒绝第三部。
这不是装糊涂吗?他自己先抬了价码,倒不许我提条件?”
他向后靠进椅背,皮质沙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油麻地拍外景的时候,我带他体验了半个月的夜生活。
这家伙——半点情面都不讲。”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鸣的暖风。
程龙盯着天花板的阴影,一字一顿地说:“记住我的话。
那些西方人不懂什么叫义气,他们眼里只有合同条款。”
“我明白。”
颜维明将茶杯放回碟中,瓷器相触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所以《飓风营救》必须拍出水准。”
程龙站起身,走到窗前。
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变幻的色彩,“不能让那家伙看我们的笑话。”
史塔克在遇见程龙之前,演艺道路原本还算平顺。
他曾捧回一座MTV电影奖的最佳新人奖杯,可仅仅隔了一年,连续两部作品的糟糕表现就将他送上了金酸莓奖的提名名单。
在好莱坞,这几乎等于观众用脚投票的公开羞辱。
他的事业仿佛坠入深井,四周只剩黑暗。
直到《尖峰时刻》的出现——那个金酸莓奖的得主竟借着这部片子一飞冲天,待到第三部开拍时,他的片酬已经飙升至一千五百万美元。
人人都清楚,是谁把他从泥潭里拉了上来。
后来的事,颜维明记得很清楚。
《尖峰时刻3》票房惨淡收场,程龙转身离开了好莱坞。
那之后,史塔克只零星接过两个角色,还都是不起眼的边角料。
制片厂的大人物们早已将他遗忘。
离开了程龙,他几乎等同于从这片光影丛林里彻底消失。
于是史塔克开始反复在社交网络上贴出与程龙的旧照,一遍又一遍地宣布《尖峰时刻4》即将启动——就像某个总把重拍《西游记》挂在嘴边的“六哥”
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除了泛黄的照片和空洞的宣言,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过是踩着你的肩膀爬上去的,”颜维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哪有资格来嘲笑你?”
“不行,”
对面的人固执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绝不能让他看低了。”
……
程龙与新线影业谈判破裂后的第三天,颜维明在酒店套房里见到了一位访客。
来者是华纳兄弟的高层,托比·艾默里奇。
四十三岁的托比早年以制片人身份崭露头角,凭借精准的眼光和强悍的执行力迅速跻身华纳权力核心,至今仍被视作好莱坞最顶尖的制片人之一。
颜维明知道,在未来,那部讲述明星诞生与陨落的电影,以及那张覆盖油彩、咧开疯狂笑容的“小丑”
面孔,背后都离不开这个男人的推动。
或许是用脑过度,尽管托比身材保持得相当结实,看得出经常锻炼,但胡子与头发都已染上大片霜白。
此刻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颜维明示意侍者给客人端上咖啡,自己则拿起一杯清水。
“李,你年轻得令人吃惊。”
托比啜了一口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颜维明的脸,“我翻过你的履历,直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已经在执导两千万美元预算的电影了。”
斯皮尔伯格二十八岁执掌导筒, ** 作成本三百万美元,那已是好莱坞口耳相传的传奇。
相比之下,颜维明的起点显得更加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事实就摆在眼前。”
颜维明摊开双手,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背。
和这些人打交道,谦逊是多余的,你必须把每一分底气都亮出来,哪怕要显得张扬。
后来那么多印度裔能挤进 ** 大企业的顶层,靠的不就是那股能把一分说成十分的劲头吗?华人总是习惯把满分压成及格线,而他们,一张PPT就敢许诺整个世界。
托比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你的口音很纯正,几乎听不出异样。
很难想象你没有在这里长期生活过。”
这一次,颜维明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水杯,透过清澈的液体,望向窗外洛杉矶永远明晃晃的天际线。
咖啡杯与瓷盘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托比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东方人的脸上。”你的口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几乎听不出异样。
你一定对这片土地有特别的感情。”
颜维明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车灯。”语言对我而言,就像钥匙。
不同的锁,需要不同的齿纹。”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仅此而已。”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托比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那么,谈谈正事。”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经过掂量,“华纳有兴趣,为《飓风营救》在这里的推广提供助力。
你觉得呢?”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摄影机还没开始转动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接触。
那时对方开出的条件是百分之二十,覆盖全球。
他当时就摇了头。
此刻,颜维明的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托比,这件事已经有了安排。
承诺过的事,不好再变动。”
在这个行当里,无论你身处哪一片大陆,当有人提起“推广”
这个词,耳朵最好竖起来。
那两个字背后捆着的东西,远比字面复杂。
发行环节,有票房数字和院线记录摆在那里,各国的法规也盯着,能动手脚的空间被挤压得很窄。
可“宣传”
是另一片深海。
水有多深,只有潜下去的人才知道。
他记得那些旧闻。
一部制作费惊人的魔幻系列电影,全球票房数字惊人地漂亮,可最后的账本上竟然是一片赤字。
官方的解释是,全球范围的宣传投入像个无底洞,吞掉了所有利润。
按照通行的分账比例粗略估算,那笔宣传费高得令人咋舌。
后来,其他公司的超级英雄电影,宣传预算通常也只是那个数字的三分之一左右,即便如此,仍有风声漏出来,说里面层层转包,真正落到实处的所剩无几。
关于宣传,他自有主张。
无论是在故乡还是异国,他都不打算把这柄钥匙交到别人手里。
他不太信那些天花乱坠的造势。
在他看来,让潜在观众知道这部片子何时出现在银幕上,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走出影院的观众去评说。
片子本身够硬,自然有人替你开口;若是徒有其表,哪怕一时骗来了票房,也不过是透 ** 点本就脆弱的信誉罢了,就像某部曾被寄予厚望却最终沦为笑谈的古画题材电影。
托比并没有继续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