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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在片场,程龙每条戏都过得干脆,甚至会在镜头外即兴加些小动作,逗得郝莉笑场好几次。

    只有收工后,他眼底那层挥不去的疲惫才会漫上来,像潮水淹没沙滩。

    现在那些疲惫里又掺进了别的东西。

    某种硬质的、尖锐的东西,沉在他拿起茶杯又放下的每个动作里。

    “合约的事……”

    颜维明刚开口,程龙就摆了摆手。

    “不谈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眼睛,“先把你这部戏拍完。

    我的事……往后放。”

    他又倒了杯茶。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霓虹光影。

    大桌那边不知谁点了烟,灰白色的雾慢悠悠地飘过来,混进空调冷风里,闻着有些呛人。

    颜维明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从投资方的角度考虑,他认为新线影业的决策并无不妥。

    但此刻他与程龙并肩而坐,自然要稳住这位搭档的情绪。

    “不必焦虑。”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尖峰时刻》第三部的筹备离不开你。

    这个系列的灵魂始终是你,制作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摩擦声。

    雨后的洛杉矶街道弥漫着柏油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更何况新线现在同时推进多个项目。”

    他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茶杯中缓缓旋转的叶片上,“他们需要亮眼的业绩报表——《尖峰时刻3》早就在他们的计划清单上。”

    这家电影公司最初只是家小规模发行商,后来尝试自制影片时,选择的都是青春题材与恐怖片这类低成本的类型。

    被华纳收购后,资金流骤然充裕,开始涉足大制作领域。

    与《魔戒》系列和那些史诗级项目相比,《尖峰时刻》的投资规模只能算中等水准。

    程龙当然了解新线被收购后的内部变化。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没有全球票房分成,我不会在合约上签字。”

    他的视线转向桌对面的年轻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面:“我们这部戏必须成功。

    两亿美元——这是不能被轻视的数字。”

    陶瓷杯沿轻碰出清脆的声响。”没问题。”

    颜维明的声音平稳得像深潭的水。

    程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咖啡的焦香充满鼻腔:“还是和自家人合作痛快。

    那些洋鬼子——”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感慨。

    他瞥了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短暂的沉默后,手机被重重扣在桌面上,震得杯碟微微颤动。

    一句粤语粗口从齿缝间挤出来。

    颜维明垂下眼帘,注视着茶汤表面泛起的涟漪。

    “史塔克打来的。”

    程龙自己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压着火气,“质问我为什么拒绝第三部。

    这不是装糊涂吗?他自己先抬了价码,倒不许我提条件?”

    他向后靠进椅背,皮质沙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油麻地拍外景的时候,我带他体验了半个月的夜生活。

    这家伙——半点情面都不讲。”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鸣的暖风。

    程龙盯着天花板的阴影,一字一顿地说:“记住我的话。

    那些西方人不懂什么叫义气,他们眼里只有合同条款。”

    “我明白。”

    颜维明将茶杯放回碟中,瓷器相触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所以《飓风营救》必须拍出水准。”

    程龙站起身,走到窗前。

    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变幻的色彩,“不能让那家伙看我们的笑话。”

    史塔克在遇见程龙之前,演艺道路原本还算平顺。

    他曾捧回一座MTV电影奖的最佳新人奖杯,可仅仅隔了一年,连续两部作品的糟糕表现就将他送上了金酸莓奖的提名名单。

    在好莱坞,这几乎等于观众用脚投票的公开羞辱。

    他的事业仿佛坠入深井,四周只剩黑暗。

    直到《尖峰时刻》的出现——那个金酸莓奖的得主竟借着这部片子一飞冲天,待到第三部开拍时,他的片酬已经飙升至一千五百万美元。

    人人都清楚,是谁把他从泥潭里拉了上来。

    后来的事,颜维明记得很清楚。

    《尖峰时刻3》票房惨淡收场,程龙转身离开了好莱坞。

    那之后,史塔克只零星接过两个角色,还都是不起眼的边角料。

    制片厂的大人物们早已将他遗忘。

    离开了程龙,他几乎等同于从这片光影丛林里彻底消失。

    于是史塔克开始反复在社交网络上贴出与程龙的旧照,一遍又一遍地宣布《尖峰时刻4》即将启动——就像某个总把重拍《西游记》挂在嘴边的“六哥”

    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除了泛黄的照片和空洞的宣言,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过是踩着你的肩膀爬上去的,”颜维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哪有资格来嘲笑你?”

    “不行,”

    对面的人固执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绝不能让他看低了。”

    ……

    程龙与新线影业谈判破裂后的第三天,颜维明在酒店套房里见到了一位访客。

    来者是华纳兄弟的高层,托比·艾默里奇。

    四十三岁的托比早年以制片人身份崭露头角,凭借精准的眼光和强悍的执行力迅速跻身华纳权力核心,至今仍被视作好莱坞最顶尖的制片人之一。

    颜维明知道,在未来,那部讲述明星诞生与陨落的电影,以及那张覆盖油彩、咧开疯狂笑容的“小丑”

    面孔,背后都离不开这个男人的推动。

    或许是用脑过度,尽管托比身材保持得相当结实,看得出经常锻炼,但胡子与头发都已染上大片霜白。

    此刻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颜维明示意侍者给客人端上咖啡,自己则拿起一杯清水。

    “李,你年轻得令人吃惊。”

    托比啜了一口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颜维明的脸,“我翻过你的履历,直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已经在执导两千万美元预算的电影了。”

    斯皮尔伯格二十八岁执掌导筒, ** 作成本三百万美元,那已是好莱坞口耳相传的传奇。

    相比之下,颜维明的起点显得更加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事实就摆在眼前。”

    颜维明摊开双手,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背。

    和这些人打交道,谦逊是多余的,你必须把每一分底气都亮出来,哪怕要显得张扬。

    后来那么多印度裔能挤进 ** 大企业的顶层,靠的不就是那股能把一分说成十分的劲头吗?华人总是习惯把满分压成及格线,而他们,一张PPT就敢许诺整个世界。

    托比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你的口音很纯正,几乎听不出异样。

    很难想象你没有在这里长期生活过。”

    这一次,颜维明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水杯,透过清澈的液体,望向窗外洛杉矶永远明晃晃的天际线。

    咖啡杯与瓷盘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托比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东方人的脸上。”你的口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几乎听不出异样。

    你一定对这片土地有特别的感情。”

    颜维明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车灯。”语言对我而言,就像钥匙。

    不同的锁,需要不同的齿纹。”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仅此而已。”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托比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那么,谈谈正事。”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经过掂量,“华纳有兴趣,为《飓风营救》在这里的推广提供助力。

    你觉得呢?”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摄影机还没开始转动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接触。

    那时对方开出的条件是百分之二十,覆盖全球。

    他当时就摇了头。

    此刻,颜维明的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托比,这件事已经有了安排。

    承诺过的事,不好再变动。”

    在这个行当里,无论你身处哪一片大陆,当有人提起“推广”

    这个词,耳朵最好竖起来。

    那两个字背后捆着的东西,远比字面复杂。

    发行环节,有票房数字和院线记录摆在那里,各国的法规也盯着,能动手脚的空间被挤压得很窄。

    可“宣传”

    是另一片深海。

    水有多深,只有潜下去的人才知道。

    他记得那些旧闻。

    一部制作费惊人的魔幻系列电影,全球票房数字惊人地漂亮,可最后的账本上竟然是一片赤字。

    官方的解释是,全球范围的宣传投入像个无底洞,吞掉了所有利润。

    按照通行的分账比例粗略估算,那笔宣传费高得令人咋舌。

    后来,其他公司的超级英雄电影,宣传预算通常也只是那个数字的三分之一左右,即便如此,仍有风声漏出来,说里面层层转包,真正落到实处的所剩无几。

    关于宣传,他自有主张。

    无论是在故乡还是异国,他都不打算把这柄钥匙交到别人手里。

    他不太信那些天花乱坠的造势。

    在他看来,让潜在观众知道这部片子何时出现在银幕上,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走出影院的观众去评说。

    片子本身够硬,自然有人替你开口;若是徒有其表,哪怕一时骗来了票房,也不过是透 ** 点本就脆弱的信誉罢了,就像某部曾被寄予厚望却最终沦为笑谈的古画题材电影。

    托比并没有继续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