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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尖平稳地指向那个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如果真有歧视的言行,那台机器应该早就录下来了。
从开始到现在,它一直开着。”
翻译转述完那句话,站在对面的临时演员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他摆摆手,嘴里快速吐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他说……算了,不追究了。”
周围几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颜维明没动。
他视线落在对方躲闪的眼睛上,声音压得很平:“歧视不是小事,这关系到一个人能不能留在这个组里。
如果没有那回事,就谈不上原谅——该道歉的是你,你让一个认真做事的人受了委屈。”
临时演员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短促又尖锐的声响。
“做错了事就该认,凭什么你能例外?”
颜维明往前半步,翻译紧跟着把话递过去,“你觉得用这种手段能捞到好处?我不介意让法国所有找演员的地方都听听今天的事。”
话音落下,对面那张脸迅速垮了下去。
对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几秒,肩膀塌下来,终于点了点头。
颜维明侧过脸,朝扛着机器的摄影师递了个眼神。
机器从头到尾都没打开,镜头盖都没摘。
但足够了。
道完歉,片场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武指比划着讲解动作,翻译在旁一句句转译,一群临时演员围在那儿听。
颜维明坐回折叠椅里,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以后组里得装几个镜头,省得再遇上这种憋着坏心思来碰瓷的。
脚步声靠近。
程龙在他旁边停下,语气里带着没藏住的叹服:“李导,刚才那一下,我真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能那么稳?”
“小事。”
颜维明收回思绪,“其实还是准备不足,早该把监控装上的。”
“这边不让。”
程龙摇头,“片场也不行,规矩多。”
欧洲很多地方都这样,镜头不能随便架。
“那就买录音笔。”
颜维明立刻接上,“让咱们的人讲戏时都开着,录下来。
今晚我就让人去买。”
“这个行。”
程龙走后没多久,那个一直绷着脸的武指走了过来。
他在颜维明面前站定,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导,刚才……多谢。”
“应该的。”
武指沉默片刻,又开口:“以后有需要帮忙的,直接叫我。
刚才那种货色,来五六个我也能摆平。”
“好,我记着了。”
当天夜里,助理拎回来一袋录音笔,三十支。
颜维明一支支分给了成家班的武师们。
时间淌得很快。
法国最热的七月总算熬过去了。
空气里的燥热不知不觉褪掉,白天的温度停在二十度出头,穿件单衣正好。
入夜后会更凉些,降到十五六度,套件外套也不觉得闷。
颜维明和程龙这几天出门做采访、参加晚宴,都轻松了不少。
录音笔的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动作指导咧开嘴,将那段录音重新公放——背景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和他自己刻意放缓的指导声,每个音节都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那个几分钟前还挥舞手臂、用陌生语言激烈控诉的群演,此刻肩膀塌了下去,目光在地面的电缆线圈间游移。
颜维明没说话,只是朝摄像师抬了抬下巴。
镜头无声地对准了那张涨红的脸。
道歉的话通过翻译结结巴巴地转述出来,像隔夜的粥一样黏稠。
他挥挥手,布景板后方重新响起器械移动的闷响和零散的对话。
程龙从 ** 后面探出身,拇指向上挑了挑。
颜维明只是点点头,坐回折叠椅。
椅面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烫,透过棚顶帆布的缝隙,能看见巴黎郊区灰白的天。
远处推车碾过碎石子路,声音干涩。
有些经验是用亏吃出来的。
早年跟着剧组跨过大洋,在语言不通的片场,一句无心的语调、一个手势都可能被拧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后来他养成习惯:每次讲戏前,拇指总会先按下那支银色录音笔侧面的凹槽,直到轻微的“咔哒”
声从指尖传来。
不是不信任,是防着那些突然沸腾的“误会”
。
就像今天这个——指控指导骂了娘,却连具体哪个词都指认不出。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杯壁挂着水珠。
茶已经温了,咽下去时舌尖泛着淡淡的涩。
翻译凑过来低声说,那人求情,说家里困难。
颜维明拧紧杯盖,塑料螺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留着吧,”
他看着远处正在调整护具的武行,“换一个,未必更安分。”
现在这人被捏住了把柄,反而能安静几天。
夜幕完全降下时,剧组转移到塞纳河畔一段封闭的支路。
警方设的路障在街灯下反射着橙黄的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租来的旧款雷诺和雪铁龙排成一列,引擎盖在低温中微微冒着白汽。
最后的重头戏要在这里收尾——父亲夺车、追击、登船、了结。
没有 ** ,没有车辆翻滚的慢镜头,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 ** 击碎玻璃的脆响。
成本控制得像绷紧的弦,每一分钱都得听见响动。
程龙套着沾满污渍的戏服外套,正在和武指比划最后一个腾跃的动作。
两人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很快被河面吹来的风扯散。
颜维明拉紧冲锋衣的拉链,金属拉头磕到下巴,冰凉的一下。
他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再过一个小时,天际线会开始泛出那种冰冷的蟹壳青。
“清场完毕!”
副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他按下录音笔,又松开。
这一次,指尖没有传来熟悉的咔哒声——电池指示灯不知何时已经暗了。
他顿了顿,把它塞回口袋深处,举起扩音器。
“各就各位。”
河面传来夜航货轮低沉的汽笛,长长的一声,像某种叹息。
河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桥身投下的阴影斜斜切过水流。
男人站在栏杆旁,活动着手腕与脚踝,护具的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旁有人正低声重复着动作要点,他微微侧过头,听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导演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
身侧的女伴攥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他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光是看着下面我就头晕。”
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这段要是被记录下来,所有人都会为他惊叹的。”
“可以留些片段,”
导演接话,“以后或许用得上。”
热身结束了。
男人独自走向桥栏边沿,目光向下扫视。
游艇正从桥洞另一端缓缓驶来,甲板上有两道人影走动,这是后来调整的安排——原本只有一个。
导演上前问了句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男人摇摇头,示意已经妥当。
第一次跃下只是试。
游艇经过的瞬间,他纵身而下,身影在空中收紧,触到甲板时顺势翻滚,随即稳稳站定。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某种轻盈感,完全看不出年纪带来的滞重。
比起某些硬撑的表演,这利落得多。
正式开拍时,机器运转的嗡鸣混着水流声。
那道身影再度从桥栏边缘消失,落下,撞击,起身——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导演举起手打了个手势,于是又来了一遍。
两次之间,河面的光斑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通过之后,人群开始向下一处转移。
接下来的场面早已在剧本里定了型:一路缠斗,直到最后那个老人用枪抵住女孩的太阳穴,试图开口谈条件的刹那—— ** 会比话语更快抵达。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房间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
颜维明正单脚站着,看阿曼达低头整理那身过于贴合的白色制服袖口。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节奏沉而急。
门外站着程龙。
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下一片青黑,嘴角绷得很紧。
他没往房间里看,声音有些哑:“陪我下去坐坐。”
酒店三楼的包厢隔音很好。
成家班的几个人围在大圆桌边掷骰子,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靠窗的小方桌旁,程龙捏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颜维明在他对面坐下,推过去一碟切好的橙子。
程龙没碰水果。
他灌下两杯滚烫的茶,喉结滚动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好好谈。”
事情发生在一个钟头前。
新线电影那间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长桌对面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龙和他的经纪人把话说尽了——从前两部的票房数据,到亚洲市场的增长潜力,再到行业里同等咖位的分成先例。
数字、图表、报道复印件摊了满桌。
对面始终只是交叉着手,偶尔摇头。
最后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副总裁站起身,整理了下袖扣:“两千万,这是最终报价。
分成条款不可能。”
茶杯被重重搁在玻璃桌面上,发出闷响。
程龙抓起一片西瓜,狠狠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们就是觉得……黄皮肤的脸不值那个价。”
窗外的洛杉矶夜晚很安静。
远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灯连成一条断续的金线。
颜维明听着大桌那边爆出一阵哄笑,有人输了骰子正在罚酒。
他转回视线,看见程龙盯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下颌的肌肉绷得像是石头。
漂亮国的拍摄进度其实比预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