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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短回复“明天看”
,将手机塞回口袋。
酒店旋转门将室内的暖意与街头的凉风搅拌在一起。
颜维明竖起大衣领子,朝停车场走去。
四月夜晚的空气里有樟树新叶的涩味,混着远处工地飘来的水泥气息。
他拉开车门时,瞥见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侧脸。
引擎启动,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
收音机里正播报晚间新闻,主播平稳的嗓音叙述着某部进口大片在本土的票房失利。
他听了两句,伸手关掉。
街道两旁的霓虹流光般掠过车窗。
颜维明握紧方向盘,想起江志墙那句“从没出过岔子”
。
有些承诺听起来越是轻松,背后要打通的关节就越是盘根错节。
好在利益足够分明时,大多数障碍都会自己让路。
车拐进高架入口,汇入蜿蜒的光河。
他轻轻踩下油门,仪表盘指针平稳上升。
前方隧道像一张巨口,将流动的灯火尽数吞没,又在瞬间吐出一片璀璨的江景。
对岸金融区的摩天楼通体发亮,像一簇簇插在大地上的水晶碑。
颜维明降下车窗,让江风灌进来。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淤泥和航船柴油的混合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宴会厅里的香槟和香水更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时才查看,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与程龙团队开视频会议。
绿灯亮起。
他放下手机,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流开始移动,像一条被唤醒的金属巨蟒,朝着城市深处滑行。
杯盏相碰的余音尚未散尽,宴席便到了尾声。
众人带着几分微醺的满足各自离去。
他与韩三萍同行,都要返回燕京。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韩三萍侧过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个奖项的设立,眼光确实独到。
以我们的体量,在亚洲牵头做这样一件事,再合适不过。”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偶然在国外看到欧洲有个类似的电影奖,便起了念头。
欧洲能有,亚洲为何不能有?”
他省略了具体的地点与名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参照。
韩三萍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神情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每年往来柏林的人不少,可偏偏没人转过这个念头。
还是得既有想法,又能落到实处的人才行。”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斟酌好了措辞,接着说道,“既然是你提议的,这第一届评审会的主席,理应由你来担任。”
他微微一怔,随即从对方坦然的神色里读懂了未尽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韩三萍个人的意思,恐怕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馈——他如此积极地推动,在旁人看来,总该有所图谋。
现在,图谋变成了递到眼前的实惠。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时间恐怕凑不上。
六月之后,我手头有片子的计划,分不开身。”
“当真抽不出空?”
韩三萍追问了一句,脚步也缓了下来。
“确实抽不出。”
他的回答没有犹豫。
韩三萍沉吟着。”那……我和筹备方再沟通一下。
去年六月之后上映的片子,正好在评选周期里。”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很清楚:那两部由他主导的电影,可以在奖项上有所考虑。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过去对某些奖项结果的微词,认为那损害了奖项的声誉。
那么,自己的作品呢?它们是否足够匹配一个新生奖项的荣誉?这个念头只盘旋了片刻。
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随即覆盖上来:即便他拒绝,这个奖项在未来就能保证绝对的公正么?有些规律,他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接受与否,似乎不再是一个关于纯粹性的问题。
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那就麻烦你了。”
韩三萍脸上绽开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小事。”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后排。
引擎低鸣,载着他们驶入沉沉的夜幕。
车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韩三萍的目光掠过车窗,停顿片刻,才压低了嗓音:“那部片子,筹备得还顺利吗?”
“大体妥当了。
主要的人选已经定下,只等那边五月份收尾,我们六月便能启动。”
“里头……还有分量足够的空缺吗?”
问完这句,韩三萍又一次侧过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颜维明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他没料到,竟有人能将线牵到这位跟前,来讨一个机会。
“您亲自开口,这人情不轻吧?”
韩三萍点了点头,声音又沉下去几分:“是有些为难。不过你若肯帮这个忙,往后在内地,无论是过审还是排片,都不会再是问题。”
“什么样的人?”
“是个小姑娘,年纪很轻,刚满十八。
一心想着拍戏。”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心里立刻有了数。”行。
剧本里倒真有个配角,原是女主角的朋友,戏份不多。
改写成男主角的侄女也行,自小和女主角亲近。”
韩三萍眼睛一亮,双手不由得拍在一起:“那就多谢了。”
“可这角色后来要遭罪,会被打得挺惨。”
“无妨。
那孩子说过,她不怕吃苦。”
……
飞机落地时,北方的寒气扑面而来,比沪城刺骨得多。
颜维明与韩三萍约好次日见那位姑娘,便独自坐上公司的车,驶向DC区那座安静的院落。
陈恏和董旋都在外地拍戏,这段日子,偌大的院子只剩他一人。
车还没停稳,他就瞥见院门外缩着个影子,裹着厚重的棉衣,脖子却不住地左右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他皱了皱眉,对前座的司机抬了抬下巴:“去问问,什么人?在那儿晃什么?”
司机推门下去,呵斥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你谁啊?不知道这是私人地方吗?”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冻得肩膀耸起,听见声音猛地扭头,视线越过司机,直直投向车内的颜维明。
看清面容的刹那,年轻人整个人跳了起来,声音发颤:“李导!李导!可等到您了!”
“问你话呢!干什么的?”
“李导,您今晚……您今晚在家吗?我们老板真想见您一面,诚意很足的,您就抽空……”
语速又快又急,夹杂着寒风中的喘息。
颜维明和司机听了半晌,才理清来路——这年轻人是金立手机派来的,奉命在这儿守着,就为了能见他一面。
这事还得追溯到那部新片立项的时候。
尽管故事细节未曾公开,但外界早已风闻那是一部现代背景的动作戏。
风声一出,不少厂商便闻讯而动,纷纷寻上门来,探问赞助的可能。
《飓风营救》的拍摄资金已陆续到位。
班尼路与意尔康各自拿出两百万,马自达则添了三百万。
片子还没开机,账上便有了进项。
颜维明心情不错。
但他清楚,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几家手机品牌正争着要冠名。
金立、波导、三星、联想都递了意向,听说报价已抬到千万,风华公司那边却迟迟没定下合作方。
他扯了扯嘴角,朝眼前凑近的年轻人摆摆手:“这事不归我管,找我没用。”
其实他一句话就能拍板,可他懒得费神,交给下面人处理便是。
没再多说,他转身进了院门,只朝司机递了个眼神。
司机会意,留在门外盯着那不肯离开的身影。
冲过澡,颜维明刚躺下,电话就响了。
负责赞助事务的主管主动打了过来。
“老板,现在有四家。
三星、联想、波导都是一千万,金立开到一千二……但金立的口碑,您也知道。”
这通电话分明是探口风来的。
颜维明轻哼一声:“你们定。”
“金立价最高,就是怕……配不上您的片子,拉低档次。”
他笑了。
《飓风营救》里那位主角本来就是个手头紧的,用什么名牌手机?
金立已经算不错了。
“不影响。”
他忽然想起如今市场上另外两个名字。
“诺基亚和黑莓没动静?”
“有,但他们只报五百万,早被筛掉了。”
“行,你们看着办。”
挂断电话,又过了两小时。
窗外天色已昏沉,胃里空落落的。
他披上外套出门,司机还在车里等着。
墙根边,那个金立的年轻人仍站着,寒风里不住地打哈欠,眼皮都快撑不开。
颜维明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时丢下一句:“别找我,找风华对接的人。”
说罢上车,示意司机离开。
陈恏和董旋都不在城里,一时竟觉得有些冷清。
他正盘算着随便找家馆子填肚子,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程龙。
“李导,这会儿有空吗?有位朋友托我牵个线,想跟您见一面。”
程龙交际广,人情债也多。
颜维明正好闲着,便笑了:“还没吃晚饭。
让那位备桌好菜,我这就过去。”
“成,地址马上发你。”
二十分钟悄然流逝,四季酒店的旋转门映出颜维明的身影。
他示意司机一同进入,穿过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薰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