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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下,她抬起眼看他时,那双眼睛的颜色显现出来——不是天空那种淡,而是更沉郁、更稠厚的蓝,像暴风雨前凝望深海所见到的,一种近乎于墨的色泽。

    “六月到九月,”

    他切着盘中的食物,刀叉没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的时间归我。”

    “是的。”

    她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工作式的干脆。

    他想起稍早前,在试镜的那个大房间里。

    她是从门口的光亮里走进来的,看见他时,脚步有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然后站定。

    那时她眼里有些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被一层怯生生的水光盖住,叫出那个称呼时,嗓音绷得细细的。

    他当时只是颔首,问了句寻常的问候。

    她垂下头,说学业遇到了麻烦,吞吞吐吐。

    接着她往前挪了两步,停顿,像鼓起了某种勇气,忽然加快脚步撞进他怀里。

    抱得很用力,他能透过衣料感觉到年轻身体里那颗心脏擂鼓似的撞着。

    她仰起脸,说需要帮助,那对蓝色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背上,隔着衬衫,画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

    她旋即退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问那样演可不可以。

    他走回座位时,无视了四周那些含义复杂的注视。

    他问她有没有特别的技能。

    她说有。

    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的她,与那时判若两人。

    安静,甚至有些疏离。

    他最早注意到她,并非因为别的。

    那一头深黑的头发,和略显娇小的骨架,与另一位功夫巨星并肩时,能轻易勾勒出类似亲缘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她后来拿过的那个奖——尽管名称古怪,来自一个以流行噱头着称的颁奖礼,但在同期崭露头角的几位年轻女演员中,她是唯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演技类奖项的,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注脚。

    去年那部青春喜剧的反响不错,为她积累了一些关注。

    综合比较,今天见过的人里,她最贴合那些未曾明言的条件。

    晚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走盘子时,他瞥见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桌布的边缘,那上面绣着细密的凹凸纹路。

    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残余的紧绷。

    他放下餐巾。”明天会有人把合同送给你。”

    “好。”

    她应道,指尖停止了动作。

    一个小时后,经纪人签完字便匆匆离去。

    颜维明领着阿曼达回到房间——今晚还有剧本需要讨论。

    这里的空间更宽敞,墙壁更厚实,适合专注地交换意见。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

    阿曼达裹着睡袍坐在床沿,拧开酒瓶倒了半杯,递向另一侧。

    那只手却轻轻挡开了。

    “你和我想象里的东方人不太一样。”

    她的声音混着酒液晃动的轻响。

    颜维明只是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这么年轻就拍了那么多作品……你父亲也是这行里的人?”

    在好莱坞,姓氏常常是通往片场的通行证。

    他摇头时带动了枕头的褶皱:“我以前是打戏演员。

    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坐到了 ** 后面。”

    阿曼达的目光掠过他肩颈的线条,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酒杯边缘贴上她的下唇。”程龙真的会来?”

    她咽下那口暗红色的液体,问道。

    毕竟在任何人眼里,一位片酬两千万的巨星与一个在北美毫无名气的导演合作,都像是报纸娱乐版虚构的故事。

    “合约已经签了。

    再过几个月,你就能亲眼见到他。”

    颜维明听见自己平稳的答复。

    “像做梦似的。”

    她低声说。

    这个行业里,哪怕是最耀眼的星星,一年也亮不了几次。

    更多人是挤在试镜室外,呼吸着混杂焦虑与廉价香水气味的空气,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电话。

    虽然四年前那部青春电影让她有了些知名度,但走廊里的长队从未缩短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片刻。

    颜维明忽然开口:“如果这一部成了,后面还会有续集。

    演得好,这个角色能陪你走很远。”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里,这个系列停在了第三部——不是因为票房,而是因为主演厌倦了重复的奔跑与枪火。

    但若换个人来拍,故事或许还能继续往下写。

    酒杯被搁在床头柜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温热的躯体靠过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你这次会留多久?”

    她的气息拂过他耳侧。

    洛杉矶的晨光还未完全铺开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座体育馆的入口。

    水泥地面过于光洁,墙壁的油漆味尚未散尽,一切都新得有些失真。

    他需要一段有阴影的走廊,空气里该有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而不是这种崭新空旷的明亮。

    他把这个要求告诉了陪同的人,对方点头记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前看过的两处房子倒是符合预期。

    一处是带着草坪的普通住宅,另一处是带泳池的别墅,在加州都不难寻觅。

    确认完这些,行程里便多出了一段空隙。

    他去看了场球赛,与那位来自东方的高大中锋合了影。

    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想起的却是剧本里某个需要调整的镜头。

    机票订在次日。

    前一夜,酒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往常要高。

    那个娇小的身影有着出乎意料的耐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直到天色将明才沉入睡眠。

    他没有等到她醒来,提着收拾好的箱子轻轻带上了门。

    引擎声在楼下响起,载着他驶向机场。

    飞机穿越云层时,他脑子里列着接下来的事项。

    回国,短暂停留,然后便是巴黎。

    那边的选景更麻烦些,传闻中那座城市某些角落并不安宁。

    他得找到一个能让剧组安心工作的地头蛇,付出些代价也无妨。

    演员方面,除了核心的那几位,其余角色都可以从当地寻找——男主角那位已另嫁他人的前妻,需要一位能看出岁月痕迹的白人女演员,这个选择权,他准备留给那位在行业里根基深厚的前辈。

    机舱窗外是一片无际的蓝。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几条零碎的新闻标题:一部关于化学教师的剧集在海外引发了讨论;一部逃生题材的电影在特定社区有了些水花;某个知名制作人宣布开拍青春题材,声称要照亮亚洲影坛;还有一位老牌动作影星正在片场,宣称要打造前所未有的打斗场面。

    这些消息像远处的潮声,隐约可闻,但与他此刻手头必须构筑的世界隔着一层。

    他此刻的世界,需要一段陈旧的走廊,需要巴黎某个确保安全的角落,需要一位能演出复杂过往的女演员。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在引擎的低鸣中,将这些具体的、待解决的碎片,一件件归拢到思绪的格子里。

    三月里的港岛,室外空气已经裹着黏稠的热意。

    短袖衬衫的行人像水流般漫过街道。

    玻璃窗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冷气嘶嘶地渗出来,在桌角凝成薄薄的水雾。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年轻些的那个望着窗外,手里捧着半碗温热的豆浆。

    街道上肤色各异的面孔交错而过:有些步子拖得慢,有些则快得像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里和内地,感觉终究不同。”

    对面的人说道。

    “骨子里的气息不一样。”

    他想起早上路过茶餐厅后厨时,听见瓷碗磕碰台面的脆响;想起昨天叫快递,听筒里传来不耐烦的催促。

    这座城市仿佛永远在倒计时,连微笑都显得奢侈。

    电视里那些慢悠悠打招呼的画面,倒像另一个世界的童话。

    他来这儿有三件事:明晚的颁奖礼,要去两个剧组看看,以及眼前这场会面。

    穿夹克的男人从包里取出文件夹,纸张边缘在冷气里微微卷起。”看看这个。”

    窗外,一个金发男人停下脚步看地图,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嬉笑着跑过。

    室内,热腾腾的蒸点渐渐凉了,春卷的酥皮不再冒油光。

    年轻男人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

    标题是英文,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目光扫过那些字母,豆浆的余温还留在喉间。

    “六月开机。”

    穿夹克的男人补充道,声音压过了隔壁桌孩子的吵闹。

    文件被轻轻放在桌上。

    年轻男人的视线又飘向窗外——这次他看见一个老人慢慢推着载满纸皮的小车,轮子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边刺眼,暗的那边藏着空调外机滴落的水渍。

    “华纳那边松口了。”

    穿夹克的男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全球院线。”

    茶餐厅的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股湿热的风,很快被冷气吞没。

    服务员端着托盘快步走过,塑料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年轻男人终于收回目光。

    他拿起文件第二页,纸角沾了一点豆沙馅的痕迹。

    窗外传来电车叮当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联杰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纸页边缘。

    北美市场的销售记录列在眼前,那些数字让他想起上个月在巴黎见到的梧桐叶——飘在异国的风里,终究要落进别人的账本。

    电影从来不是靠票房活着。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就像《碟中谍》每次砸进去的钱能把人吓出冷汗,可阿汤哥照样分走大块蛋糕。

    真正让制片方喘过气来的,是影院灯光暗去之后才开始流动的暗河:流媒体的授权费、电视台的播放权、那些成本低廉却标价不菲的光碟。

    这些收入几乎不用和太多人分账,碟片的制作发行抽成不会超过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