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每一页都代表着一个可能。
三百多份,程龙的人说,有几个名字甚至在行业小报上出现过。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人让空气凝滞了半秒。
光线从她身后涌入,勾勒出过分修长的轮廓。
她走近时,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金色的头发不是那种漂白过的刺眼,而是像被午后的蜜浸泡过,松松地搭在肩头。
她站定,笑容绽开的瞬间,让人想起雨停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道光——太亮了,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我是布莱克·莱弗利。”
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十九岁。
程龙先生的电影,我每一部都看过。”
颜维明抬起眼。
他注意到她说话时下颌微微扬起的角度,注意到那双包裹在牛仔裤里的腿长得几乎不合比例,注意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柑橘香皂和年轻汗意的气息。
确实漂亮,漂亮得像从另一个更明媚的世界误入此地的造物。
他点了点头,吐出几个字:“你很上镜。”
“谢谢。”
她眼睛弯了起来,那光芒更盛了,“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颜维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若是站直了,恐怕要比程龙还高出几分。
那头灿烂的金发,那副过于西化的骨架,怎么也无法嵌进一个关于东方父亲与女儿的故事里。
观众会怎么想呢?他们会盯着银幕,心里盘算着另一种更符合逻辑的可能性,一种与剧情无关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联想。
同情或许会有,但绝不是故事想要的那种。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金色的发梢在门开合的缝隙里一闪,消失在走廊的昏暗之中。
下一个试镜者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响起,轻快而急促。
颜维明垂下眼,手指翻开了简历的第二页。
照片上的另一张脸,黑发,瞳色更深,正静静地望着他。
颜维明没有马上给出回应。
他确实欣赏这种身型高挑、充满活力的女性。
记忆里某个独自待在房间的夜晚,屏幕光影中跃动的海岸线曾反复出现。
“你擅长什么?”
“唱歌,舞蹈,表演,乐器也接触过。
高中时期写过两首曲子。
烹饪和篮球都不错,游泳也可以。”
来自大洋彼岸的人似乎天生带着某种笃定,街头随意一个路人都能说出自己与众不同之处。
若论这份坦然,大概只有南亚次大陆上的人们能与之相比。
出身表演世家的她会些才艺并不意外,至于后面那些话,听过便罢。
他对那些并无兴趣。
“现在能跳一段吗?”
她穿着灰调的长袖上衣,蓝色牛仔裤绷出腿部线条,高帮皮靴踩在地板上。
嘴角扬起时,牙齿白得晃眼。
随即她开始移动脚步。
几个标准舞步的旋转间,腰臀曲线格外醒目。
旁边似乎传来喉结滚动的声音——助理好像有些失态。
他侧目扫去,压低嗓音:“注意场合,别失态。”
动作结束时她俯身行礼,姿态利落。
“导演,今天着装不太合适。
换上专门的舞蹈服,效果会更好。”
她笑容明亮,带着温度。
这张脸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后来那部让她成名的都市剧里,角色本身并不讨喜,可观众依旧买账——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这种特质。
他微微颔首:“如果电影需要动作场面,你能完成吗?”
“没问题。
我一直保持训练,愿意尝试各种类型的表演。”
她确实注重锻炼。
日后为伴侣生下四个孩子后,身形依然恢复迅速。
拍摄那部海滩求生题材的电影前,她曾花三个月学习潜水和冲浪。
他越看越觉得合适……只是身高可能不太匹配某位以动作喜剧着称的影星。
沉吟片刻,他换了个方向:“有没有更特别的才能?”
她眼神闪动,忽然露出带着秘密的笑容。
“可以展示,但只能让你一个人看。”
余光里几位下属的目光变得灼热。
他神色如常地起身,朝内侧走去。
后方有间供他使用的休息室。
他率先推门而入,她紧随其后。
门板合拢时发出轻响。
“导演,我会的可不少。”
她向前走了两步,肩背舒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
下一秒,她的手臂环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贴近。
他抬手时却被轻轻按住。
门被推开时,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短促而密集。
一个身影停在长桌前方,微微颔首。”导演。”
她的脸型圆润,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黑。
头发是染过的黑色,不太自然,发根处透出些许浅金的痕迹。
“我叫阿曼达·塞弗里德。”
语速平稳,像背诵过许多遍,“二十一岁。会唱歌,跳舞,演戏,也能弹钢琴。
我喜欢程龙。”
她停顿半秒,嘴角向上牵起,“原本是金发,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染成了黑色。”
桌后的男人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剧本里的角色,刚满十八岁。”
“我能演。”
她立刻接话,肩背挺直,“常有人问我是否成年——您看,个子不高,反而是好处。”
她没有移开视线,笑容里没有犹豫。
男人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现在演一段:见到父亲,但不熟悉。
想靠近,又别扭。”
“需要五分钟准备。”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墙角,背对房间,肩膀微微起伏。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先前进来的那位金发女演员离开后,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香水味,甜腻中混着一丝草木气息。
几个助理低头整理资料,没人说话。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把桌角文件堆的影子拉成长条。
男人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之前那个吻来得突然,退开时只留下潮湿的触感,和一句压低的“我等着你”
。
他当时没回应,只是目送那截腰肢拧着消失在门后。
后来试镜的人不少。
有两个来自南方的女孩,肤色像被日光浸透的蜜,腿长得惊人,走路时肌肉线条绷紧又舒展。
但总缺了点什么——或许是名字带来的联想,或许是某种已成定式的评价在暗中作祟。
他没再问“特殊才艺”
,只让她们演学生。
有人僵硬,有人放松,他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
墙边的身影转了过来。
她没走回桌前,而是停在三四步外,垂下眼睛,盯着地板某处虚无的点。
手指蜷起,又松开,反复几次。
然后她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像要喊什么,却没出声。
右脚向前挪了半寸,又缩回。
忽然别过头去,脖颈绷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
三分钟不到。
男人看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这张脸确实小,镜头会喜欢。
他想起之前那位金发姑娘——漂亮得极具攻击性,像盛夏正午的阳光,刺眼却短暂。
而眼前这人,更像黄昏前漫开的天光,不清澈,但能持续得久些。
“可以了。”
她立刻松懈下来,呼吸声变重,额角有细汗。
“谢谢导演。”
门再次开合,脚步声远去。
助理递来下一份简历,他摆摆手。”今天到此为止。”
窗外已是暮色初染,街灯接连亮起。
他起身时,瞥见桌角纸巾团成的一小团,顿了顿,将它扫进废纸篓。
门合拢的声响尚未消散,后背便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的手臂环过来,带着试探的力道。”真的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耳廓。
他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两百万。
你的了。”
环在腰间的胳膊收紧了,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震动。
片刻,那手臂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轻微的声响。”我会跳舞,”
她说,声音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想看看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靠进椅背。
阴影从高处落下来,笼住他半边脸。
她开始移动。
起初只是肩膀和脖颈的微小弧度,像某种舒展前的预备。
接着,整个身体都活泛起来,不是舞台上的章法,而是更私密、更随性的节奏,仿佛空气里响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鼓点。
动作间,外套的纽扣不知何时解开了,滑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是里面的那件,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切割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那些尘埃在她舞动的轨迹里打着旋。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她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
后来,这呼吸破碎了,混进了别的声响,短促的,压抑的,像被捂住嘴的呜咽,又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叹息,高一阵,低一阵,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一个钟头后,门再次打开。
他先走出来,指节上还留着一点陌生的润泽感。
她跟在后面半步,头发重新梳过了,但颈侧有一缕没压住,汗湿着贴在皮肤上。
餐厅里已经空了,只剩残羹冷炙的气味盘踞在空调风里。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撤走旧盘子,铺上崭新的浆白桌布。
他点了菜,不多,几样清淡的。
瓷器的碰撞声清脆而节制。
她坐在对面,拿起水杯,小口地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