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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冷风一阵紧一阵松,街上的行人裹紧外套,脚步匆忙。

    他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无声地扬了扬。

    过几天就要和陈恏回老家过年了。

    趁着在老家那段时间,得把《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的剧本赶出来。

    之后就得等程龙那边的消息——他答应就拍《飓风营救》,不答应就另起一部战争片。

    ***

    正月初八上午九点半,颜维明老家小县城里日头正好。

    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风里夹着山茶花的时浓时淡的香气,沿着街道高高低低地飘。

    滨江大道边一栋小别墅外,七八辆商务车排开,引得百来号人聚在门口低声张望。

    屋里满是胸前挂工牌的人,都是省电视台来的。

    客厅沙发上坐着颜维明、陈恏,还有颜维明的家人。

    旁边几个生面孔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角落两台摄像机静静对着客厅 ** ——这是一次省电视台的专访,为了让观众更了解这位导演,连他的家人也一同入了镜,还要回答几个问题。

    颜维明出名之后,打听他往事的人就没断过。

    他家里人早被各路记者问过不知多少回。

    加上他这几年给家里买房买车,生活费从来没短过,老两口早就不工作了,跳跳广场舞、养养花、下下棋,日子过得清闲。

    他面对镜头时神色从容,言语间不见丝毫局促。

    记者提问时,颜维明时而接话,时而静立一旁,嘴角始终噙着浅笑。

    这个年过得不算忙碌。

    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剧本上——那部关于青春与遗憾的故事。

    为了避免与原着混淆,他给男女主角换了新的名字。

    除此之外,便是些琐碎的日常:与公司几位高层联络感情,同几位导演朋友通电话闲聊,偶尔也接几通来自制片人的问候。

    程龙那边还没有确切回复。

    电话里对方语气温和,但态度依然悬而未决。

    颜维明没有多劝。

    到了那个位置的人,自有主张。

    该说的话早已说尽,剩下的便交给时间。

    采访结束时墙上的钟刚走过十点半。

    主持人再三道谢后带着团队离开了别墅。

    但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深色西装,一个年约四十,另一个看起来刚出社会不久。

    两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姿态与周遭格格不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目光扫过庭院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是省文化厅来的人。

    颜维明朝他们点了点头。”高主任,这边请。”

    待客室在别墅后侧。

    房间 ** 摆着茶桌,四把仿明式椅分列两侧。

    母亲早已备好茶点,瓷盘里盛着切好的水果和本地糕点。

    颜维明提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杯中。

    “都是同乡,不必这么客气。”

    年长的那位开口。

    “应该的。”

    他放下茶壶,“朋友上门,总要招待。”

    春节这些日子,家里确实来过不少客人。

    县里市里的都有,说了许多漂亮话。

    父亲名下那笔捐给敬老院的款项,也让他在席间听了好些称赞。

    但省文化厅的人亲自登门,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高主任名叫高志怋。

    几句寒暄过后,他与身旁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李导,今天过来一是拜个年,二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您说。”

    “你现在是国内有分量的导演了。”

    高志怋的声音压低了些,“家乡人都以你为荣。

    你的成就,大家看在眼里,都很振奋。”

    茶杯边缘升起袅袅白汽。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你是从这儿走出去的,见过外面的天地。

    自然也清楚——咱们省经济不算好,名声也不够响亮。

    外人提起这里,总爱说些不太中听的话。”

    高志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李导,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捧着一块传家的美玉,却找不到识货的买家。”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了。”

    颜维明没接话。

    他清楚对方来自哪里——那个在旧地图上曾被朱笔圈出、文人墨客留下无数诗篇的地方,如今在许多年轻人嘴里,只剩下“难”

    和“走”

    两个字。

    江水还是那条江水,山峦还是那些山峦,可火车站的月台上,总能看到拖着行李箱的年轻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去。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颜维明终于开口。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松了高志怋肩颈的僵硬。

    他立刻往前凑了凑:“两件事。

    第一,往后您拍片子,能不能多往我们那儿取取景?第二……”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措辞的分量,“您能不能抽空,帮我们拍个介绍风物的短片?”“取景是自然的。”

    颜维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至于专门的短片……眼下确实排不开。

    新戏的本子正在打磨。”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木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而且光是拍山水,看的人容易忘。

    我得想想,能不能编个有筋骨的小故事,把那些峰峦、古巷都织进去。

    那样或许更能让人记住。”

    “那……大概要等多久?”

    “三年内吧。”

    颜维明说得平静。

    他心里估量过,真要动手,挤出十来天或许就能把骨架搭起来。

    为出生成长的地方出点力,在他看来自是分内之事。

    高志怋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好,我们等着。”

    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对了,听说您有建影视基地的打算?洪城有栋七层的楼,最近在走法拍程序,位置没得挑。

    您要是感兴趣,这个月可以去瞧瞧底细。”

    颜维明眼神亮了一下。

    这类资产往往价格沾着灰,寻常人不敢轻易沾手。

    对方既然提了,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那些缠人的藤蔓,自然会有人提前清理干净。

    “多谢提醒。”

    他应得简短,分量却不轻。

    不久后,颜维明将两位访客送至电梯口。

    返回时,陈恏正倚在会客室门边,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刚才谈了什么?”

    “老家那边,想让我拍个宣传片。”

    “你答应了?”

    “应了。

    不过得往后排。”

    颜维明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收拾一下吧,明天飞回燕京。”

    程龙约定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

    二零零六年二月,寒意仍紧咬着燕京的街道。

    上午十一点的光线斜斜切过楼宇,街上攒动着年轻的面孔,一拨又一拨,像潮水漫过冻硬的土地。

    学期将启,这座城重新被喧嚷填满。

    国贸酒店十七层的包厢里,窗玻璃将市声隔成模糊的背景。

    桌边对坐着两人,各自身后立着沉默的助理。

    程龙身上那件唐装是熟悉的式样,几杯酒下肚,颊边泛着薄红,眼神却更亮了些。

    颜维明面前的碗碟已空了大半——这一顿是对方做东。

    玻璃杯相碰的脆响在空气中短暂停留。

    程龙仰头饮尽,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开口:“李导,我这趟专程从港岛过来,就是想当面和你谈一谈。”

    他顿了顿,“年前你提的那件事,很有意思。

    我欣赏你的眼光,也信你的本事,那片子要是拍出来,票房不会差。

    但这次……恐怕合作不成,还请你多包涵。”

    颜维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丝遗憾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滑进心底。

    他知道,错过了眼前这个人,那部名为《飓风营救》的戏,便再难找到更合适的脸孔。

    等到零七年夏天,大洋彼岸的编剧完成剧本,连姆·尼森就会成为另一个时空里的主角。

    他能做的,至多是抢先注册,卖个本子。

    没有程龙这块叩开海外市场的砖,换谁来演都差着分量——最多在亚洲几个地方有些反响,可那全球七亿多美元的票房风景,终究是看不到了。

    “我本来是真想接,”

    程龙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些解释的意味,“但好莱坞那边来了消息,《尖峰时刻》要拍第三部,已经找上我,催得急,时间实在排不开。”

    他拿起茶壶,替对方斟了半杯,“你那本子好,我不演,可以找别人。

    ** 云,梁家辉,演技都够硬。

    要是嫌他们打戏不够漂亮,甄子丹也行,李连杰也合适。”

    颜维明听着,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 云和梁家辉?票房扛不起。

    甄子丹?文戏的火候总欠几分,演警察尚可,演一个为女儿奔命的老父亲,那份沧桑与脆弱他给不出。

    李连杰?他同样没空,后面排着队的片约早已堆成山。

    更何况,这几个人在海外院线里的名字,加起来也不及对面这一个响亮。

    他找程龙,图的不就是那点外汇么?

    他知道,对方这些话不过是给场面铺层台阶,免得尴尬。

    他也清楚,《尖峰时刻3》最终会亏钱,可现在说出口,谁会信?两千万美元的片酬摆在眼前,任谁都无法摇头。

    颜维明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会考虑。”

    他说。

    接着,他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问起对方正在拍的《宝贝计划》进展如何。

    包厢里重新响起交谈声,不紧不慢,像窗外缓缓流动的云影。

    约莫半小时后,颜维明站起身,握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