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柴智苹心里清楚,这高度,自己这辈子是够不着了。

    空气里有桂花糕的甜味,混着冷气机细微的嗡鸣。

    认识的时间不短了,眼瞧着那个人一路往上走,她当然也想沾点光。

    电视广播公司,还有内地那几家数得上的电视台,连带着洪先生和王先生都捞到了好处。

    她心里那份念头压不住——无论如何得搭上这条船。

    听见她的话,他端起茶杯晃了晃,没立刻点头,也没摇头。

    她看在眼里,心跳快了一拍。

    和上回直截了当的拒绝比起来,这回的态度已经软了不少。

    有希望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她灌下一杯茶,定了定神,才又开口:“李导,我们这次真是掏心掏肺来的,您可别拿我当外人。

    认识这些年了,我什么时候糊弄过您?”

    他听了只是笑,“这话可说不准。”

    “您这可冤枉我了!”

    她几乎要站起来,声音也扬高了,“我就是骗谁也不能骗您啊!”

    看她演得投入,他心里只觉得好笑,摆摆手说:“行了柴总,心意我明白。”

    她松了口气,眼神紧跟着追过去,“那……风华手头项目那么多,能不能也带我们一把?合作的事,我们肯定最靠得住。”

    “这个嘛……”

    他站起身,目光往旁边那个一直安 ** 着的姑娘身上扫了一眼,“今晚不早了,明天早饭时再谈吧。”

    她心头一喜,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李导,她们三个都是新人,都想请您指点指点……一起学也行。”

    四个人凑一桌?

    这阵仗倒是新鲜。

    他垂眼看了看她——瘦削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尖细。

    他摇了摇头,“最近忙,就她吧。”

    确实有段日子没碰生面孔了,除了家里那几位,他几乎忘了别的滋味。

    这回人家大老远把人送来,太冷淡了反倒不近人情。

    至于为什么只挑一个……

    总得留点分寸,过了线就没意思了。

    后来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里,他握着那姑娘的手,一点一点教她演员该怎么呼吸、怎么站、怎么把词念出味道。

    她学得认真,吃饭时还怯生生的,这会儿倒主动起来。

    天赋不算突出,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也够了。

    第二天快九点,他走出房间时,她还躺在床上,像是还在回想昨夜那些功课。

    他在餐厅见到柴智苹,两人点了些吃的,边吃边聊。

    这回他确实打算和她合作试试。

    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窗外霓虹在夜色里晕成一片潮湿的光斑。

    颜维明记得那些无法跨越的海峡——他的电影像被无形的手拦截,停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边界。

    《出拳吧,爸爸》也好,《极限逃生》也罢,它们的票房版图永远缺了东南角那一块。

    这念头偶尔会像细刺般扎进来。

    对岸的人能过来拿走那么多机会,他的光影却渡不过去。

    柴智苹出现的时候,他正需要这样一个人。

    “考虑了一整夜。”

    他放下杯子,让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女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仿佛等待多年的火种终于等到了风。”你不会失望的。”

    她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住的颤动,“我是最懂你需要什么的人。”

    他向后靠进沙发,皮质表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手头有个本子,或许更适合在你们那边拍。”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少年时代的。”

    对岸最擅长的,除了那些沉甸甸的文艺片,就是这种带着汗水和阳光气味的青春叙事。

    颜维明一直想不通——早年内地不是没有过干净的青春记忆,《十七岁不哭》里那些真实的悸动,《花季雨季》中朦胧的情愫,都曾真切地存在过。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味,银幕上的青春只剩下破碎的誓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莫名其妙的暴力。

    他努力回忆自己走过的学生时代,那些画面里从未出现过那些夸张的情节。

    就连曾经辉煌的港岛影坛,似乎也遗忘了这个类型。

    偶尔有几部挂着青春名号的作品,却假得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而对岸的青春片不一样。

    或许是那些老旧的街巷,或许是横跨天空的杂乱电线,或许是机车引擎声贯穿的街道——它们的青春故事总带着某种泛黄的真实感,让人轻易就能走进去。

    这才是他坐在这里的原因。

    柴智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她原本期待的是更宏大的计划,但很快又调整了呼吸——小成本试水或许更稳妥。

    她注意到对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便适时将纸巾盒推了过去。

    “故事叫什么名字?”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这个名字属于某个还在书写中的故事,它的作者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书桌前埋头疾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颜维明知道那人后来的立场,所以借用这个标题时,心里没有任何犹豫。

    他记得这电影在对岸卷走了四亿多,在港岛和内地也各自收割了数千万的票房——这些数字像密码般刻在他记忆里。

    柴智苹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动,茶水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色正从午后转向黄昏,光线斜斜地切进室内,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菱形。

    她听见对面的人说了个数字,八百万,各出一半。

    但票房怎么分,是另一回事。

    “弯弯那边的收益归你。”

    颜维明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这里和港岛归我。”

    她沉默了片刻,脑中迅速掠过几个数字。

    内地的市场如今能撑起多大的盘子,她不是不清楚;可那边终究不是她的地盘。

    她抬起眼,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倦怠的平静。

    “李导,”

    她放下杯子,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这样算,我太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转而望向窗外。

    远处有车流滑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过了几秒,他才转回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柴总,账不能只往一头算。

    你出四百万,就能主导一部戏——从选角到拍摄,都是你的人。

    回本不难,若运气好,弯弯本地就能让你赚一笔。”

    他顿了顿,“至于这边,过亿的片子是有,可哪一部不是砸了重金、请了巨星?我们这种小成本的青春故事,能溅起多少水花,谁说得准。”

    柴智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想起之前听说的事:有些片子还没在岛上正式露面,高清版本就已经流得到处都是。

    如果两边同时上映,这边的票房恐怕真要打个折扣。

    他不要弯弯的收益,或许不是大方,只是看清了这里头的麻烦。

    “要是你觉得不妥,”

    颜维明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合作的事,就当没提过。”

    空气凝滞了片刻。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而短促。

    四百万拍一部电影——确实不贵。

    用自己熟悉的团队,演员也能从旗下挑,成本还能再压一压。

    就算最后只在岛上收个一两千万,她也亏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一直想搭上他这条线。

    “李导这话说的,”

    她终于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我怎么会不信你?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下个月我把本子给你。

    四月前开机,时间够吗?”

    “够。”

    她应得很快,随即又想起什么,“那演员……”

    “你看完本子,按角色感觉先挑一轮,名单给我过个眼就行。”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合不合适,你比我懂。”

    柴智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用自己的人——这意味着许多环节都能握在手里。

    先前那点不甘忽然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隐约的窃喜。

    她垂下眼,掩饰住眼底闪过的亮光。

    颜维明没有错过她神色的变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陶瓷底座与玻璃面接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弯弯那边拍电影倒是比拍电视剧讲究些,上辈子那部《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就是柴智苹当的监制。

    这女人贪归贪,做事还算有分寸,不至于在质量上糊弄人。

    柴智苹忽然想起郭碧葶来,便提了一句:“女主角让郭碧葶来演,你觉得行吗?”

    颜维明直接摇了头。”她演戏太木,不合适。

    陈妍溪吧,形象更贴。”

    ——刚招惹完郭碧葶,转头又盯上陈妍溪了?

    柴智苹心里嗤了一声,脸上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我叫陈妍溪过来,你亲自给她讲讲戏?”

    颜维明瞥她一眼,知道她是想岔了。

    “用不着,我没那兴致。”

    陈妍溪古装扮相是差些,但现代装束倒能看。

    况且她确实读过些书,身上有点书卷气,演个班花不算勉强。

    至于郭碧葶……演戏这块真是没开窍,站在镜头前跟块木头似的。

    李大导演对作品向来不肯将就。

    “柴总,那就先这么定,合作愉快。”

    没多久,颜维明的车便驶离了国鑫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