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程龙站在酒店门口,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融入车流,才转身折返。
电梯上升时,他扯松了领口。
金属壁映出一张紧绷的脸。
“今晚飞回港岛。”
他对跟在身侧的人说道,声音里带着北方干冷的空气留下的涩意,“这地方待着骨头缝都发寒。”
助理应了声,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有事就说。”
程龙推开包厢门,暖风裹着未散的酒气扑面而来。
“刚收到的消息,”
助理压低了声音,“是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的。
史塔克那边……把价码抬高了,一千五百万。
听说新线那边点头了。”
《尖峰时刻》的命脉握在新线手里。
那家公司在好莱坞扎根了四十年,枝繁叶茂。
程龙记得清楚,第一部他拿了八百万。
第二部,数字跳到了一千五百万。
等到那部环游世界的片子,两千万的酬劳便落在了合同上。
如今系列走到第三部,他自认是撑起一切的轴心,开口要两千万底薪加一成票房分红,合情合理。
新线却干脆地推了回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谈判的开端,拉锯战还在后头。
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可现在,这个消息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程龙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史塔克?那个在首部曲开拍前,在电影圈查无此人、全靠在他拳脚间隙里抖几个包袱的家伙?第二部拿一千二百万已是侥幸,如今竟又涨了三百个。
新线答应得如此痛快,轮到他这个真正扛票房的人,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一种被轻贱的灼烧感顺着胃部爬上来。
他向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这股火越烧越旺,猛地窜到四肢。
旁边一把实木餐椅碍了眼,他抬腿就踹了过去。
椅脚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大哥!”
助理的声音有些慌。
程龙没理会,重重坐进沙发里。
玻璃杯被攥在手中,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他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那团火。
又倒满一杯,再次灌下。
先前宴席上的酒意本就未散,此刻混着新添的憋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空气里弥漫的酒精分子似乎都带着嘲弄的意味。
“您先歇会儿吧,”
助理上前想搀他,“晚上还要赶航班。”
“别管。”
程龙挥开他的手,舌头有些发木,在齿间摸索着那个名字,“我找……颜维明。
对,找他。”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等待音响起时,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李导,你还没离开京城吧?”
他对着话筒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再见一面。
关于《飓风营救》,我还想谈谈。”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颜维明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
他一眼看见瘫在沙发里的人,面颊涨红,手里还捏着见底的酒杯。
“大哥,”
颜维明走近,带进一丝冷风,“你这是?”
程龙把空杯往桌上一顿,玻璃底撞出闷响。
他胸膛起伏几下,语速快而沉,将新线的事倒豆子般扯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维明听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光亮。
程龙确实跟那家新成立的电影公司闹僵了——这事他记得清楚。
系列拍到第三部,主演提出要拿顶级片酬外加票房分成,在好莱坞不算稀奇事。
汤姆·克鲁斯和《碟中谍》的关系便是如此。
所以程龙开口要两千万美元底薪,再加全球票房百分之十的分成,听上去并非毫无依据。
颜维明知道后来的事:最初电影公司拒绝了,认为程龙还没到能参与分红的级别。
双方拉扯了一段时间,最终电影公司还是点了头。
结果程龙凭《尖峰时刻3》拿到四千万美元,当年收入跻身好莱坞前五。
但电影亏了本,制作方将亏损归咎于程龙的高额分成,双方彻底闹翻,再无往来。
眼下程龙和电影公司的谈判似乎刚陷入僵局,程龙话里透出明显的不满。
这是否意味着……《飓风营救》的机会出现了?拍这部片子不会耽误程龙挣钱——他之后依然可以接《尖峰时刻3》。
如果《飓风营救》成功了,程龙在后续谈判中甚至能喊出更高的价码。
想到这儿,颜维明嘴角微扬,重新坐稳。
他安静听着程龙继续倒苦水,那些关于 ** 电影公司缺乏诚信、不守规矩的抱怨一句接一句飘进耳朵里。
忽然程龙收住话音,转过头来。
视线直直落在颜维明脸上。
“李导,”
他问,眼神清亮而平稳,尽管喝了不少,神志却丝毫未乱,“你不会也这样吧?”颜维明立刻摇头。”大哥,只要你愿意合作,如果第一部电影爆了,第二部我保证给你顶薪加利润分红。”
通常系列电影都是第一部成功之后,主演才在续集中获得分成资格。
顶薪加利润分红——要是电影赔了,那就只剩底薪。
程龙却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依旧冷静:“李导,好莱坞的玩法不是这样。
他们要的是顶薪加全球票房分成。”
颜维明顿住了。
在他记忆里,能做到全球票房分成的,似乎只有汤姆·克鲁斯一人。
程龙当然是华人巨星中的顶尖存在,可若真给他票房分成,制作公司还能剩下多少利润?《尖峰时刻3》就是例子:程龙拿走四千万,喜气洋洋,制作方却亏了钱,从此再无下文。
“大哥,”
他斟酌着词句,“只能给顶薪加利润分成。
票房分成我们要不起。”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假如《飓风营救》赚了钱,第二部、第三部说不定能有两三亿全球票房。
你拿顶薪加利润分成,到手也能超过两千万美元——在好莱坞绝对排得进前十。”
程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
他最终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端起酒杯,又慢慢放下。
茶杯边缘还残留着水渍,指腹按上去能感到细微的湿润。
他放下杯子时,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出短促的脆响。
这个声音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起来。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霓虹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暗红色条纹。
“第二部。”
坐在对面的男人向前倾身,手肘压在桌面上,“合约里必须写明,顶薪加上利润分成。”
“可以写进去。”
回答的声音很平稳。
生意就是生意,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当涉及的数字达到某种量级时,任何温情都该退场。
他当然知道,系列的第一部自己能拿走最大块的蛋糕,等到后面对方开始参与分成,流入自己口袋的数额就会缩水。
但缩水不等于没有。
好莱坞那些巨头面对真正有分量的演员时,不也一样会妥协吗?就连筹备新项目的制片厂,最初咬定某位演员不配参与分账,最终不还是松了口。
他从来不怕别人赚得多。
盘子做大了,分走一部分又怎样。
“好。”
对面的男人拍了下手掌,指节与掌心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签完字,等我手头这部戏杀青,我们就开机。”
心脏在胸腔里快跳了两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反而微微皱起眉,语气比刚才更沉:“你真的想好了?”
有些话必须在这里说透。
他不希望将来某天对方后悔时,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不是他诱导对方签下这份协议,是对方自己做出的决定。
“想好了。”
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部只有四千万人民币的固定片酬,加上百分之十的净利润分红。
没有其他了。”
“我知道。”
很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助理。”我这边没问题。
你要不要和他再谈谈?”
助理往前挪了半步。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万一电影票房失利,没有利润可分,那实际到手的就只有那笔固定片酬——折算下来不过五百多万美元,和这位演员在好莱坞的行情相比,差距太大了。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坐在灯光下的男人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坚决。”不用。”
他说,“我要让他们看看,就算不在他们的地盘上,我照样能撑起票房。”
原来是这样。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方选择合作的动机。
不是出于交情,也不是单纯为了片酬。
是为了争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已经凉了。
他重新拿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水。
热水冲开茶叶,深褐色的叶片在杯底旋转舒展。
茶杯相碰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程龙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窗外天色正渐渐暗下去,将玻璃染成一片沉郁的蓝。
他听着对面年轻人条理清晰的陈述,那些关于拍摄难处的分析——动作风格需要贴近实战,海外取景的安全保障,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需要撑起不止一部戏份的女儿角色。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实处。
程龙想起早些时候那份递到面前的合约,白纸黑字的分成条款,以及对方谈起好莱坞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甘。
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邀请,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盟约。
“郑继棕可以过来。”
程龙接话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手底下硬,人也通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