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不是我押对了。”
洪津宝摇头,目光转向程龙,“是他有本事。”
程龙终于喝了口酒。
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点涩,一点暖。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片场,李莲花吊在威亚上,一遍遍重复那个从高楼边缘跃下的动作。
邓朝站在 ** 后面,脸色发白,却始终没喊停。
那时候的夕阳是橘红色的,把整个棚区都染得像着了火。
“李导”
两个字,现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种报道里。
不是作为前缀,不是作为称呼,而是作为一个符号——某种可以被衡量、被比较、被放置在某个序列里的存在。
有人把他和冯小钢、老谋子放在一起说。
程龙听到过这种说法,在饭局上,在采访的间隙,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闲聊里。
他总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心里清楚,那是不一样的。
冯小钢的片子,他看过几部。
台词锋利,像刀子,能划开一些东西。
老谋子的画面,浓烈得像泼出去的颜料,每一帧都想让人停下来看。
而他自己……程龙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他想的是别的事。
想起更早的时候,在东南亚那些闷热的影院里,银幕上放的是《金刚》。
那只巨大的猩猩捶打着胸口,怒吼声从劣质音响里炸出来,震得座椅都在抖。
观众席上是黑压压的人头,每一张脸都仰着,眼睛被银幕的光照得发亮。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能跨过海洋,有些东西不能。
《金刚》在北美早就被人记住了,所以到了港岛,到了新马泰,它还能掀起浪。
但在内地,它只是一部电影,一部特效很好、故事很老的电影。
票房停在九千多万,没破亿。
有人说是盗版的问题,程龙觉得不是。
是那片土地还没准备好接受那样的故事,或者说,那样的讲述方式。
他的《极限逃生》不一样。
没有文化基础可以依赖,没有原版可以参照。
它就是从零开始,硬生生在十二月冰冷的档期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二月二十九日,八百万。
三十日,一千一百万。
三十一日,一千二百万。
数字像台阶,一级级往上走。
总票房突破一亿一千万的时候,程龙正在剪片室,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段追逐戏。
助理推门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看画面里那个在楼顶奔跑的身影。
那身影很小,在广角镜头里几乎要被天空吞没。
但就是那个小点,撑起了一亿多的票房。
洪津宝还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程龙的思绪飘开了,飘到更远的地方——想起《如果爱》和《千里走单骑》,那两部被寄予厚望的片子,日票房已经跌到五六十万。
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虽然还在,却已经没了生气。
《情癫大圣》更好些,但也好得有限,每天一百多万的进账,离五千万的目标越来越远。
只有《极限逃生》在逆着潮水走。
助理又进来了,这次手里拿着最新的数据报表。
洪津宝接过去,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新马泰那边,一千三百万了。”
他把报表递给程龙,“港岛一千一,加上内地的……这回赚翻了。”
程龙没看报表。
他看向窗外,海的方向。
夜色更深了,航船的灯火也少了,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黑。
“赚不赚的,不重要。”
他说,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洪津宝挑眉,“那什么重要?”
程龙没回答。
他想起李莲花杀青那天,卸了妆,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站在片场门口跟他告别。
她说谢谢导演,然后鞠了一躬。
那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邓朝是第二天走的,走得匆忙,因为要赶下一个通告。
他在车上发了条短信,很长,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程龙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些瞬间,比票房数字更重。
元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该庆祝的时候就得庆祝。”
他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来,敬李导。”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程龙仰头喝干,液体灼烧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庆祝吗?也许吧。
但他知道,这场庆祝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院线的排片表会变,媒体的标题会换,观众的口味会转。
今天把你捧上天的,明天可能就会把你忘在脑后。
唯一不会变的,是那个在楼顶奔跑的身影。
那个身影很小,但足够真实。
真实到可以撑起一亿票房,可以压过明星云集的《情癫大圣》,可以在《金刚》的阴影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程龙放下空杯,指尖沾了点酒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划不出具体的形状,只是一些凌乱的线条。
就像这条路,没有地图,没有路标,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大哥。”
他忽然开口,看向洪津宝,“《突袭》拍完,你有什么打算?”
洪津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想合作?”
“也许。”
程龙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不过得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
“你手头还有事?”
“一直都有。”
房间里又静下来。
元秋吃完了樱桃,开始剥坚果。
壳裂开的声音很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龙听着那声音,想起片场里威亚绳索摩擦的响动,想起演员落地时沉闷的撞击,想起自己喊“卡”
时,喉咙里那一点沙哑。
那些声音,组成了另一部电影。
一部不在银幕上,却始终在进行的电影。
助理又推门进来了,这次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程龙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李导,有电话。”
助理说,“是内地的媒体,想约专访。”
程龙点点头,“约明天下午吧。”
助理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洪津宝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欣赏,羡慕,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
“都是虚的。”
程龙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他加了一句,“但虚的东西,有时候也得接着。”
因为不接着,就连实的东西也抓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远处,最后一艘航船的灯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完整的、深不见底的黑。
但程龙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票房总会清零,纪录总会被打破,今天的头条总会变成明天的旧闻。
但那个在楼顶奔跑的身影,会一直跑下去。
在不同的的大银幕上,在不同的城市里,在不同的眼睛中。
那就是他要做的事。
不是创造数字,而是创造那个身影。
那个足够小,又足够真实的身影。
他转过身,背对着海,面对着一屋子的人。
灯光落在他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再来一杯吧。”
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元彪拿起酒瓶,再次倒满所有人的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
港岛旧楼深处,摄影器材堆在角落。
窗外霓虹映着雨痕,几个武师蹲在楼梯口抽烟。
元华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朝掌心呵出口白气:“那部逃生戏,我在曼谷影院看见满场人拍大腿。”
洪津宝用茶壶盖拨开浮沫。
热水汽晕开他镜片上的光斑。”年轻人手笔稳。”
他声音混着旧式吊扇的转动声,“南洋六个电视台抢他上部剧的播映权。”
程龙捏开一粒南瓜子。
壳碎在指尖发出细响。
去年秋天他在北京看的试映场——观众席爆发的笑声像潮水拍打墙壁。
跑酷镜头掠过屋顶时,后排有个男孩站起来了。
他记得那个剪影。
“陈木胜那边本子定了。”
程龙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咸香在齿间漫开,“四月前能杀青。”
元彪从果盘里拣出颗话梅:“听说好莱坞那边要拍第三部?”
吊扇突然吱呀转慢半圈。
洪津宝摘下眼镜擦拭,镜腿折出冷光。”一亿多美金扔进去。”
他朝程龙抬了抬下巴,“得多少票房才填得平?”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呼啸而过。
元华起身关窗,玻璃映出众人模糊的倒影。”李导上次提过想找动作演员。”
他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说有种新打法,不用吊威亚也能飞出花样。”
程龙又捏开一粒瓜子。
壳落在烟灰缸里,叠在先前的碎壳上。
他想起《神话》在釜山电影节散场时,几个韩国记者围着问:“以后还跳钟楼吗?”
他当时笑着摇头,喉结却发紧。
洪津宝突然笑出声,肉乎乎的手掌拍在膝盖上。”你怕他把你拍成小年轻?”
茶壶被震得晃了晃,“人家早算好了,东南亚票房就能保本。
欧美卖多少都是净赚。”
元彪把话梅核吐在纸巾里,酸味还留在腮帮。”试试又不亏。”
他瞥见程龙无名指上的旧伤疤——那是拍《红番区》时被铁片划的。
程龙终于抬眼。
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与远处城寨的招牌重叠在一起。”六月之后。”
他说得慢,每个字像在秤上称过,“等《宝贝计划》路演完。”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炒牛河的镬气。
洪津宝起身招呼,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
元华重新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烟味。
程龙数了数烟灰缸里的瓜子壳——二十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