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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极限逃生》里主角数逃生梯台阶的镜头。
那个年轻人确实会算数。
程龙沉默片刻。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坐在 ** 后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得像刀刻。
“大哥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是该见一面。”
洪津宝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重,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茧。
这个动作让他们同时想起三十年前,武行宿舍里挤着七八个人的夜晚。
那时候顾虑很少,摔断了骨头喝碗药酒,第二天照样上工。
现在不同了。
程龙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角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需要一部电影,一部能让人忘记“程龙式打斗”
的电影。
但更怕的是,别人说他只能靠新晋导演才能翻身。
茶杯见底时,他做了决定。
***
元旦后的第七天,《金刚》依旧盘踞在票房榜首。
排在第二位的片子单日进账已经跌到百万边缘,但院线经理们还是把它的海报挂在显眼处——深绿色背景里,逃生通道的标识亮得刺眼。
最终数字停在一亿四千三百万。
核算员反复核对了三遍,在报表右下角签下名字。
这个成绩足够让投资方开庆功宴,却也够不上惊喜。
毕竟前年有三部片子跨过亿元门槛,去年也是三部。
市场好像在某个高度卡住了,像被无形天花板压着的弹簧。
当晚十点,通讯社的稿子发了出来。
笔者先列举了几部差半步破亿的作品,用词克制地称赞它们的贡献。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三年前那部轰动全国的武侠巨制——两亿票房,至今无人超越。
“或许明年会有转机。”
文章结尾处这样写道,随后罗列了三部即将上映的大制作:李联杰回归之作、国师操刀的历史题材、还有冯氏导演首次尝试的古装正剧。
每个名字都足以撑起报纸头条。
读者们划过这行字时,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像计时器的刻痕。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纹时,他才从沉沉的睡眠里挣脱出来。
枕边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昨夜纠缠的痕迹仿佛还印在皮肤上。
她近来格外热情,甚至在某次情浓时,含糊地说起想要一个孩子。
浴室的水声停下,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一股混合着药材与肉类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传来规律的切剁声,伴随着轻快的、不成调的小曲。
“醒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汤盆,“特意挑了只老母鸡,加了莲子和红枣。
油都撇干净了,知道你怕腻。”
他嗯了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
她身上还带着厨房的烟火气,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
“奖你的。”
“谁稀罕。”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臂却环了上来,脸颊贴在他胸口,安静了片刻。
等他坐到餐桌边,那盆汤已经温凉适口。
她又从砂锅里重新盛出一碗滚烫的,放在他手边。
自己则系好围裙,回到流理台前,继续对付那些翠绿的蔬菜。
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结实有力的声响。
“早上买菜,顺便带了份报纸。”
她的声音混在切菜声里,“上面有篇新化社的综述,讲去年电影市场的。”
他拿起那份折好的报纸,很快找到了那篇文章。
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印刷整齐的方块字。
“咚咚”
的切菜声更重了些,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平:“通篇只提了《黄金甲》、《夜宴》还有《霍元甲》,你的片子,一个字都没提。”
他的新项目连影子都还没有,别人如何能提。
他扯了扯嘴角,“不急。
以后总会提的。”
话音未落,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助理的号码。
“老板,今天几个主要论坛,首页飘着不少讨论去年票房数据的帖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传来,“普遍观点是,全年没有一部票房冲过两亿的作品,是个遗憾。
现在有好几个预测明年市场的投票……绝大多数票都投给了《满城尽带黄金甲》,认为它最有希望破两亿。”
当下的舆论风向,显然更倾向于那位早已成名的大导演。
人们相信他的新作能跨过那道门槛。
但这和他眼下的处境有什么直接关联呢?他连剧本的最终方向都尚未敲定。
即便此刻让工作室引导话题,也缺乏坚实的支点。
“先保持观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对着话筒说,“等我这边项目明朗了再说。”
……
同一时刻,华宜兄弟总经理办公室内。
王中君与王中雷兄弟二人坐在长沙发一侧,冯小钢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
王中雷将茶杯推向另外两人,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市场需要更高的数字,”
他的声音平稳,“观众也在期待,我们必须朝这个目标推进。”
企业上市的愿景始终悬在王家兄弟心头。
公众的反馈与某些层面的态度,都被他们仔细掂量着。
冯小钢陷在椅子里,背脊弯成一道弧线。
眼球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仿佛已经许多个夜晚不曾合眼。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操作大规模制作的消耗——难怪那位以寡言着称的同行总是沉默,疲惫足以让人失去开口的欲望。
若是从前,冯小钢会立刻接过话头附和。
但现在他只是动了动手指,连抬眼的动作都显得迟缓。
“你得注意状态,”
王中君的声音插了进来,“体力跟不上可不行。”
冯小钢摆了摆手,依旧没有出声。
“今年能突破两亿门槛的,我看只有《夜宴》和《满城尽带黄金甲》。”
王中君继续说,“《霍元甲》做不到——主角的结局已经注定,观众不会买账。”
这句话让冯小钢嘴角扯了一下。”没人提颜维明的新项目吗?”
“连剧本都没公示,谁能判断?但如果还是《出拳吧,爸爸》或者《极限逃生》那种几千万的规模,两亿绝对不可能。”
早在《极限逃生》公映前,各种质疑就已充斥网络。
那些帖子反复强调场景格局有限,票房天花板清晰可见,断言颜维明的作品永远无法触及那个数字。
冯小钢想起对方前两部作品的成本,胸腔里那股紧绷感稍稍松动。
如今那人手握院线和视频平台,地位早已不同往日,连续两部破亿的成绩也摆在眼前。
但这次《夜宴》瞄准的不仅是内地市场两亿的门槛,更试图复制《英雄》在海外市场的成功。
他确信自己能够抢先一步——成为首个实现单片两亿票房的内地导演。
……
燕京的夜晚被灯光浸透,街道上流动着攒了一年积蓄的人群。
他们摩挲着口袋,步伐里带着某种笃定,仿佛随时准备享用积攒已久的消费权。
亮马河饭店七层的大厅被人群填满。
数十名侍者推着餐车穿梭,车上叠满高脚杯,深红的液体随着移动微微晃动,旁边堆叠着色彩各异的甜点。
这是为《极限逃生》举办的庆功场合。
近期院线陆续上映了几部新片:好莱坞的《黑夜传说2》、《最后的假期》,以及一部合拍作品《购物狂》。
月末的影院排片表上,本土制作的几部热门影片已近乎销声匿迹。
唯有那部讲述巨兽的片子还守着百分之十几的场次,而《极限逃生》的份额已缩至百分之三。
至于另外两部文艺向的作品,则只在边缘角落保留着百分之一的微弱存在。
这部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其在内地市场累计的数字停驻在一亿五千万。
香江地区贡献了一千四百万,而新马泰三地的总和则是两千一百万。
全球累计逼近两亿关口。
核算下来,利润大约落在三千五百万的区间。
欧美院线尚未铺开,后续应当还能增添一些进项。
这样的成绩自然值得一场庆贺。
甚至无需制片方风华公司自掏腰包,早有酒店、红酒商与糕点品牌争相提供赞助。
于是在这个灯火流丽的晚上,颜维明带着剧组的主创们聚在了一起。
邓朝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李莲花则是一袭垂坠感十足的长裙。
这部片子最大的赢家无疑是颜维明——他再次向市场证明了其掌控商业类型片的能力。
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两位来自内地的演员。
与常见的合拍片模式不同,此片并未采用“港男配内女”
的组合,两位主角皆出身内地。
已有不少媒体开始讨论内地演员是否具备了独力拉动票房的能力。
倘若邓朝与李莲花此后还能有票房过亿的作品,他们便能稳稳踏入电影明星的行列。
此刻那两人的状态极佳,面庞被酒意与兴奋染得发亮,笑容从宴会开始持续了半个钟头,未曾有片刻褪去。
颜维明远远望着,心底也为他们感到些许欣慰。
在他记忆的另一个版本里,内地演员要到《画皮》横扫市场之时,才真正被认可拥有扛鼎票房的力量。
正想着,王中雷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意走了过来。”李导,恭喜啊。”
“王总太客气了。”
玻璃杯轻轻相碰,颜维明杯中所盛依然是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