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两人都是攀岩好手,在高楼与窄巷间腾挪跳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玩命的潇洒。
陈恏看着光影里李莲花那张沾着灰尘却眼神锐利的脸,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哪个女演员不向往这样的角色呢?美,且充满力量。
她演过许多美丽的影子,但如此飒爽、动作戏这般漂亮的女性形象,她还未曾触碰过。
念头转到邓朝和李莲花为这部戏苦练数月的事,那点羡慕又掺进些迟疑。
这般拼命,值得吗?
电影的前七十分钟,就像坐过山车,笑声和紧张感轮番冲刷着神经。
陈恏觉得这无疑是一部好看的片子,可看完之后呢?似乎少了点能留在心上的东西。
就像许多好莱坞的爆米花大片,当时过瘾,散场后却很快淡去。
直到第七十分钟左右,她的心才被轻轻揪了一下。
这一次,生存的机会被让给了一群补习班的孩子。
毒气如影随形,两人带着家人一路奔逃,历经周折,终于盼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可轮到他们时,机舱已满。
别无选择,他们只能继续等待,朝着更高处的楼顶转移,以躲避逐渐上升的致命雾气。
第二架直升机出现了,带着希望的声音由远及近,却又毫无停留地掠过他们头顶,飞向了邻近大楼里呼救的人群。
他们再次奔跑,朝着更远、更陡峭的建筑物顶端攀爬。
这一次,他们甚至找来许多废弃的人形纸板,散放在天台上,试图营造出人数众多的假象,吸引下一次可能到来的救援目光。
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由远及近,悬停的气流压弯了楼顶丛生的杂草。
金属舱门滑开的瞬间,他瞥见对面天台边缘蜷缩的几团影子——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像受惊的雏鸟般挤在一起。
毒雾正沿着街道漫上来,墨绿色的烟墙一寸寸吞噬着窗框与招牌。
同伴抓住他手臂的指节发白,直升机垂下的绳梯在风里晃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没有交谈。
他松开攥着绳梯的手,朝对面屋顶用力挥动胳膊。
铁鸟盘旋半圈,终于拖着不甘的嗡鸣转向另一栋楼。
当那些年轻面孔被拉进舱门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半声笑,随即被涌上来的辛辣雾气呛出眼泪。
同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
影院暗处响起细微的抽鼻声。
陈恏松开捏皱的纸巾,银幕光影在她眼底浮动。
先前那些零碎的情节忽然被这根线串了起来,生出沉甸甸的分量。
故事朝着终点流淌。
曾对油腻上司唯诺忍让的餐厅女主管,在经历整夜亡命奔逃后的清晨,径直将咖啡泼在了对方熨帖的西装上。
她转身走向靠在摩托车旁的男人——那个曾经被她暗自嫌弃不够稳重的青年,此刻正用沾着油污的手套擦拭额角汗渍。
她伸手替他捋了捋翘起的发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而青年呢?那个在家族聚会中总是缩在角落的年轻人,此刻正蹲在母亲轮椅前,握着老人枯瘦的手,缓慢而清晰地讲述昨夜看见的星空。
他说妈妈,原来活着喘气的每一秒,都够我把“爱您”
这句话说上二十遍。
满屋子亲戚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在背景里沙沙作响。
灯光亮起时,掌声从座位间蔓延开来。
陈恏拽着颜维明的袖口挤出人群,走廊壁灯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很扎实,”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情绪,“那种……把人摁进故事里的扎实。”
男人只是颔首,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他清楚这片土地对大洋彼岸流水线产品的狂热,也记得去年暑期档的混战——会说话的玩具、飞檐走壁的蜘蛛、草原上的百兽之王,还有那些贴着炫目标签的特工与赛车,它们轮番占据着半岛的银幕。
可最终留在票房顶端的,却是一部关于普通人奔跑与呼吸的电影。
“下次如果有这样的剧本,”
陈恏忽然停步,电梯金属门映出她发亮的眼睛,“能不能也让我……试试看?”
颜维明的应答被震动的手机截断。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掺着电流的杂音:“《情癫大圣》单日冲过两百万了,我们刚破一百三十万。
数据曲线有点陡,要发声明质疑吗?”
他抬眼望向走廊尽头滚动的票房显示屏,红色数字正像心跳般规律闪烁。”别急,”
拇指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这才刚开场。”
南国那两位年轻偶像的拥趸向来狂热,包下整场影院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寻常举动。
可在这片土地上,再汹涌的粉丝潮水也托不起一艘真正的票房 ** ——最终定音的,永远是沉默的多数。
听筒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指节轻叩桌面,片刻后才开口:“没有凭据的话,不必再说。
眼下他们冲得猛,未必能稳到最后。”挂断电话时,窗外的暮色正渗进房间。
“是先填肚子,还是去瞧瞧那部片子?”
左右无事,他转向身侧的人。
女人摇头,发梢掠过他袖口:“直接去吧。”
影院里的光暗下去。
银幕上外星飞船降落在嶙峋山崖间,小妖们顶着滑稽头饰奔走。
他其实早已见过这些画面——在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午后。
记忆里那些被称作“亮点”
的片段依旧突兀:机械翅膀从少女脊背刺出,她拥抱的姿势像捧着一尊木偶;本该汹涌的泪与笑,全凝固成两张漂亮而空洞的脸。
若是换作另一对男女呢?
譬如市井巷弄里那个总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或是眼波流转间能漾出整个江湖的女子——只需一个对视,荒诞便成了传奇。
可惜此刻的台词正从喇叭里淌出来:
“癫狂才是情至深处的模样……”
他几乎要笑出声。
那不过是青春疼痛文学里摘出的句子,镀了层金粉,硬塞进神话的壳里。
散场时霓虹灯已经亮透半条街。
身畔传来一声轻嗤:“乱七八糟。
笑点僵得像隔夜馒头,五分都嫌多。”
她扯了扯围巾,又低声问:“凭什么它能压着我们?”
他没接话。
另两部片子他早独自看过,她却嫌太闷。
两人拐进一家暖光氤氲的餐馆,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回到公司时,助理快步迎上来。
“差距拉到一百万了。”
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宣传稿发得铺天盖地,我们……”
数字在空气里悬了片刻。
排片率相近,首日又是粉丝最容易失控的时段——这一百万,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天色正由明转暗。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那些关于对手捷报的汇报,他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指节在光滑的桌面无意识地轻叩两下。
港岛那边的数字一直压着对方,这他知道。
但内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才是真正悬着的那颗心。
他没接话,只是起身,示意身侧的人一起离开。
傍晚五点三十分,城市开始切换成另一种节奏。
电梯下行时,能听见钢索细微的摩擦声。
他坐进车里,引擎启动的低鸣盖过了街头的嘈杂。
身畔的人系好安全带,侧脸映在窗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影。
“每隔六十分钟,”
他望着前方流动的车灯,声音很平,“告诉我一次数字。”
“明白。”
……
暮色彻底吞没天际线时,写字楼里涌出的人流像水滴汇入河道,悄无声息地漫向各个亮着灯箱的入口。
原本冷清的放映厅,座椅被陆续压出轻微的声响。
百分之七、百分之八的空白,正被迅速填满,变成百分之十几,再变成二十几。
变化发生在呼吸之间。
超市的冷气很足,推车滚轮碾过光洁的地面。
蔬菜带着水汽,肉类覆着薄霜。
几个简单的菜在厨房里生出烟火气,油锅滋啦作响时,电话来了。
听筒贴在耳边,那边语速很快。
六点之后的曲线开始陡峭,像一支终于找到方向的箭,速度越来越急,距离正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预计在八点整,两条线会交汇。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米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首日的胜负当然不是终局,但至少,能让更多的眼睛望过来。
这就够了。
碗筷收拾到一半,第二次震动从掌心传来。
时间指向七点四十分。
“追上了。”
那头的语气这次没再掩饰,“现在不止是追上,上座率的差距还在拉大。
而且……网上开始有声音了,自发的,很多。
都说另一部片子东施效颦,尴尬得让人坐不住。”
当看的人多了,少数人的声音便会被淹没。
白天那些沉寂的、观望的,此刻都成了评判者。
口碑像水渍,一旦洇开,就再也擦不干净。
“我们要不要……顺势添把火?”
助理试探着问。
“不用。”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瓷盘,“我们只说自己好的那部分。”
去指责别人,有时反而是在替对方吆喝。
这里的观众,心思常常难以捉摸。
有些明明知道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偏偏有人愿意掏钱,理由千奇百怪——或许只是为了亲眼验证它究竟能糟到什么地步。
花钱买一份确凿的失望,这种心思,他始终无法理解。
就像那部后来被无数人拿来调侃的片子,打着“见证史上最烂”
的旗号,竟然也卷走了惊人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