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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夜色很美,光影交错,宛若倒悬的星河。

    街道上掠过打扮入时的年轻身影,偶尔有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留下一点躁动的余音。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是一片坚硬而冰凉的玻璃。

    他的背脊原本挺得笔直,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下去,仿佛支撑身体的某根主心骨被突然抽走,只留下一阵空落落的虚乏。

    指尖划过报纸边角时,他停住了。

    窗外霓虹将港岛的夜色染成一片紫红。

    远处影院门口的队伍蜿蜒到街角,人群仰头望着巨幅海报——那只漆黑的猩猩正捶打胸膛,背后是燃烧的都市。

    北美传来的数据很漂亮,漂亮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松开手,报纸飘落,露出底下另一份报表。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排片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蚁群在纸面上争夺地盘。

    二十九号。

    这个日期用红笔圈了出来。

    在那之前,有一周的空隙。

    有人把这叫作“抢票房的时间”

    ,他听着只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把沙子。

    电话在此时响起。

    他没接,只是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

    芸南那片区域被黄色荧光笔涂满了,旁边标注着另一个片名——一部关于孤独旅人的电影。

    上面打了招呼,于是那里的银幕大多亮起同样的光影。

    往南看,粤省的地界则泛着港式的油彩,超过半数的场次都留给了一部癫狂的爱情神话。

    资本从来不只是资本,它还是人情,是看不见的手腕,是深夜酒局上碰杯时溅出的液体。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

    百分之二十九。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高,却又低得让人不安。

    另外三部紧咬着:二十七,二十一,二十。

    剩下的那点缝隙,勉强塞进几部无人记住的名字。

    网络上的声音已经涌起来了。

    他关掉电脑前瞥见最后几句——“凭什么?”

    “背后有什么?”

    “让观众决定。”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一张还算年轻的脸,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他忽然想起今早剃须时,刀片在下颌停留的那几秒。

    镜子里的人仿佛在问:是不是到时候了?

    点映时的掌声和眼泪还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

    可他知道,那些黑暗影厅里收集来的赞美,就像雨后的水洼,太阳一晒就没了痕迹。

    真正的较量要等大门彻底敞开,等成千上万的人用脚投票,用沉默的离场或不肯散去的叹息来裁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港岛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涌进来,远处维港的轮船拉响汽笛。

    那只海报上的猩猩仍在捶打胸膛,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惨白的光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陈恏的呼吸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热。

    颜维明在九点钟被手机震动唤醒,听筒里传来助理的声音——那部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此刻正挂在票房榜第二的位置,头顶上压着的是《情癫大圣》。

    “它好看吗?”

    坐在床沿的女人转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系带。

    他给了个含糊的评价:“能看。”

    十点钟的街道还泛着冬日的灰白。

    两人刚踏出房门,手机又响了。

    数字有了新的变化:一百五十万对一百万。

    周五的白昼向来吝啬给予影院太多热度,此刻的差距像一根细刺。”大概是包场,”

    他对着话筒说,目光掠过橱窗里映出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粉丝的手笔。”

    谢霆峰这个名字,在内地还能掀起一些风浪。

    消息传得比票房数字更快,几家媒体的标题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首日冠军”

    的归属。

    华宜和英煌深谙此道,哪怕领先只维持一个上午,也足够织出一张声势的网。

    助理在电话那头迟疑地问,这些声音会不会卷走一部分还在犹豫的观众。

    “港岛那边呢?”

    颜维明换了个问题。

    听筒里的回答带来些许慰藉:在港岛,《极限逃生》爬得更高些,压过了那部无厘头喜剧;新马泰的数字则相反,只是都低得可怜,远远望不见《金刚》扬起的尘土。

    港岛观众对谢霆峰的旧事记忆犹新,劈腿与顶包的旧闻磨损了偶像的光泽,而跑酷与攀爬的动作倒能勾住一些目光。

    陈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还去看电影吗?”

    “去。”

    他收起手机,寒意顺着领口钻进来。

    胜负的棋盘才刚落下几颗子,白昼的票房不过是杯水车薪,夜晚的洪流尚未到来。

    他想起昨夜她汗湿的鬓发,此刻却像某种隐喻——较量总是漫长,且充满意料之外的喘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颜维明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转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傍晚时分刚刚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群。

    他知道决定一部电影命运的从来不只是银幕上的光影,还有银幕之外那些看不见的言辞与风向。

    对手擅长用巧妙的语句编织幻觉,他自然也能让属于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他吩咐下去的话,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流转。

    关于一部电影在南方那座岛屿城市拔得头筹的消息,会像滴入水面的墨,缓缓散开。

    约莫半小时后,他与陈恏站在了电影院大厅角落。

    两人脸上都覆着口罩,混在稀疏的人流里,与任何一对等待入场的伴侣并无区别。

    空气里飘着奶油与糖浆加热后的甜腻气味,混合着地毯隐约的陈旧味道。

    头顶的广播用一种平板的音调循环播放着即将开场影片的名字。

    下一场还要等。

    陈恏走开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纸杯饮料。

    她在他身旁坐下,塑料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吸管刺破封膜,她啜饮一口,随即眉心微微蹙起。”糖放少了,”

    她低声说,舌尖尝到一丝清涩的茶苦,“味道有点淡。”

    “去吧台那边可以自己加。”

    他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等候区很安静,只零星坐着几对人。

    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正头挨着头低声交谈。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柔软的拖腔:“……都说那部神仙打架的片子特别好玩,明星也多。

    我们看那个嘛。”

    男孩沉默了几秒,摇头时发梢擦过女孩的额头。”还是看老师傅那部吧,都说那是掏心窝子的东西。”

    女孩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恏重新拿回杯子,小口喝着。

    她想起很多个类似这样的时刻,尤其是年节前后回到老家,无所事事的下午或晚上,他们常常这样走进一个黑暗的空间,让别人的故事在眼前流淌。

    这一次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区别发生在他握住她手的瞬间。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但仅仅握了不到一分钟,那力道便松了,手指缓缓滑落。

    她侧过头,借着银幕尚未亮起时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看见他已经合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昨夜持续的会议与越洋电话显然耗尽了他的精力。

    她却毫无睡意,睁大了眼望向那块巨大的、此刻尚且漆黑的矩形。

    影厅里人不多,大约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工作日的夜晚,这样的上座率并不出奇。

    关于眼前即将放映的这部作品,她早已听过不少片段。

    她知道主演们经历了长达百日的特殊训练,知道大部分镜头都在深夜里完成,知道那过程绝不轻松。

    她对他挑选与打磨故事的能力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因此此刻心中充满了某种明亮的期待。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一个男人在狭小凌乱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一次次点击发送。

    简历石沉大海的回音仿佛能透过画面传递出来。

    接着是母亲寿宴的尴尬——寿星本人悄悄塞钱给儿子,用以支付本该由儿子承担的酒楼订金。

    这个男人似乎被生活搁浅在了浅滩上。

    但他又并非全然颓唐。

    每天固定时间,他都会出现在社区公园那片空旷的场地,与冰凉的铁制单杠和双杠为伴。

    雨水打湿器材时,他照旧前往;烈日将铁杆晒得烫手,他也只是抹一把汗。

    经年累月,那副身躯被锻造得线条分明,蕴藏着力量。

    只是这份坚持少有观众,长椅那头通常只坐着三位银发的老妇人,并排坐着,像观察什么有趣的景物般安静望着,偶尔才会抬起手,缓缓比出一个表示赞许的手势。

    老太太方才还和颜悦色地夸赞那人,转眼嘴角便撇了下去,压低了声音:“瞧那小子,成天闲晃,也不见找个正经事做,难不成家里有金山银矿?”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哪来的金山?不就是六婶家那儿子嘛。

    整天缩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要是我家孩子这样,腿都给他打折了。”

    银幕上的故事便在这样的节奏里推进——每当男女主角刚显得顺遂些,糟心事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种急转直下的落差,成了笑声的来源。

    笑声在放映厅里一阵阵漾开。

    陈恏咬着吸管,奶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

    故事继续往前赶。

    毒雾弥漫的段落来了,男人带着一家老小跌跌撞撞地逃命。

    亲人们陆续被轰鸣而来的直升机接走,最后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被留在了危机四伏的地面。

    接下去是漫长的奔跑与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