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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来的那群人正低头翻着文件资料,也没声音。
只有弯弯那几排偶尔有人起身走动,或是压低嗓子交头接耳。
颜维明正垂着眼皮打发时间,余光里晃过两道人影。
那两人停在他面前,其中一位先开了口,嗓音里掺着刻意的热络:“李导,能借一步说几句吗?”
说话的男人头顶稀疏,油光衬得面皮发亮,眼神总往斜里飘。
他挤出笑容时,脸颊的肌肉却绷得僵硬,像糊了层蜡。
这是朱彦平,在岛内商业片圈里有些名号。
旁边那位矮了半头,镜片后一双细眼紧眯着,嘴角下撇,浑身透着阴郁。
有他在侧,竟衬得朱彦平都显出几分堂皇——那是钮城泽。
会场空旷,前排稀落落坐了些人,往后全是空座。
颜维明脑中掠过朱彦平那些作品名录,嘴角抬了抬,随即站起身,径直朝后方走去。
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晰。
朱彦平与钮城泽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三人身高次第矮下去,仿佛主仆般分明。
四周有几道视线投来,又迅速移开,隐约听见压低的嗤笑。
走了约莫十几步,颜维明在靠墙的座位坐下。
对面两人站定了,像等着训话。
“李导,恭喜啊,这么漂亮的成绩单。”
朱彦平竖起拇指,脸上的油光随着表情晃动,“您现在可是国际级别的导演了。”
钮城泽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脖颈显得有点僵。
岛内总爱冠这类头衔,什么都得加上“国际”
二字。
颜维明早听惯了,知道那不过是张口就来的客套,当不得真。
他只淡淡回了句:“过奖。”
“您以前的剧集我就常追,《请回答1988》《信号》都精彩。”
朱彦 ** 锋转得快,语气愈发殷勤,“这回的电影更是看得人心里滚烫,拳头都攥紧了。”
自打早年那部酒店题材的剧集播出起,类似的奉承颜维明已听得耳朵起茧。
最近新片上映,涌来的赞誉更是铺天盖地,连几位业内大佬都递过话。
此刻朱彦平这套说辞,与以往那些并无二致。
颜维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朱彦平瞥了眼身旁的钮城泽,耳根隐隐发烫。
他虽不算什么顶尖人物,好歹资历摆在那儿。
此刻自己站着赔笑,对方却坐着无动于衷,实在折面子。
若没旁人在场倒也罢了,偏偏才跟钮城泽吹嘘过自己人脉广、吃得开,转眼就碰了软钉子。
他指节蜷了蜷,一股火气窜上来,真想抬手照那张脸抡过去。
椅背托着颜维明的后脊,他松垮地倚在那儿,肩线在西装面料下撑开利落的弧度。
笑意悬在嘴角,像幅钉在墙上的静画。
朱彦平的视线从对方领口扫过,又迅速垂落。
他咽下喉间那点硌人的东西,指节在膝头蜷了蜷。
“李导,今天来是为两桩事。”
“讲。”
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钮承泽杵在沙发边缘,像个误入镜头的道具。
朱彦平舌尖泛苦——早该独自来的。
国际导演的体面被多余的目光削薄了,可体面终究喂不饱肚子。
他清了清嗓子:
“《生死对决》成片已经定了,内地档期就在眼前。
到时候……还得仰仗您抬抬手。”
许多年前,朱彦平镜头里淌过灵光。
那些癫狂的笑料,那些拧巴的怪片子,都曾溅起过几星水花。
后来名头响了,岛媒将“国际”
二字焊在他名前,手艺却像晒透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
年初那部堆满明星的《一石二鸟》,票房停在八百万的泥潭里,溅起的全是骂声。
这回的《生死对决》更悬——林志颖加徐邵阳,两张脸凑不出半张卖座牌。
这样的片子,叫人怎么抬手?
颜维明接收到了那缕粘稠的注视。
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像在数秒。
“上映前会有试映场。
院线的人眼睛毒,该给多少排片,他们心里有秤。”
这话像块凉毛巾敷上来。
试映场——请的不是观众,是各家院线的管事人。
他们捏着排片表,像屠夫掂量肉块。
能榨出油水的多切几刀,干瘪的直接丢进冷库。
十次里有九次,这秤星准得伤人。
朱彦平腮帮紧了紧。
他堆了那么多笑,原来全落进了棉花堆。
可怒火滚到喉头又被他生生摁回去。
饭碗比脸皮重。
他咧开嘴,让笑容再扯开些:
“百分之二十……只要排片能到两成,发行权就交给风华。”
风华自家的发行线才刚搭起骨架,至今只推过一部《出拳吧,爸爸》。
有生意撞上门,总是桩好事。
颜维明的指尖停了。
他目光飘向窗外,像在丈量天色。
“容我想想。”
朱彦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侧过脸,朝钮城泽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下右眼,嘴角压不住地向上弯了弯。他事先打听过,这家新成立的风华发行公司,手头正空着,急需一单生意来撑撑场面。
颜维明将对方那点小得意尽收眼底,只觉得有些好笑。
接下来的档期,《七剑》即将登场,还有其他几部片子虎视眈眈,影院里哪还有多余的位置,分给一部看上去就 ** 无奇的电影两成排片?即便风华真有本事运作下来,也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那部《生死对决》,票房能不能摸到五百万的门槛都难说,最后落到发行方口袋里的钱,恐怕连六十万都悬。
这分明是件赔本赚吆喝的事。
“朱导,这个忙我帮不了。”
颜维明声音平稳,“风华初来乍到,没那么大能耐。
您不如去问问中影那边?”
谁不知道中影是《一石二鸟》最大的金主,韩三萍现在听见朱彦平的名字,只怕眉头都要皱起来。
朱彦平没料到会遭到拒绝,一时愣住,怎么也想不通。
那部片子可是请动了林志颖和徐邵阳两位在亚洲都叫得上名号的演员,怎么到了内地,行情就完全不对了呢?
“李导,您再斟酌斟酌?”
“不必了,我已经想得很明白。”
“发行费……我们可以提到百分之十二,您看如何?”
朱彦平顾不上留意钮城泽的表情,急切地向前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颜维明。
这已经是行内能开出的最高价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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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不是没找过中影的人,可对方连见面的兴趣都缺缺。
他又辗转联系了几条别的院线,大多对《生死对决》兴致寥寥,少数几个管事的人倒是见了面,脸上堆着笑,手指却搓动着,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朱彦平自然不肯就范。
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总票房本就预期不高,即便把发行费提到百分之十五,算下来依旧不划算,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让人觉得是在变相讨好。
若是《功夫》或《天下无贼》那样的片子,哪怕只给百分之八的发行费,各家发行公司恐怕也要抢破头。
颜维明又不傻,怎么会往这坑里跳。”朱导,实在爱莫能助,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这话让朱彦平心头窜起一股混杂着窘迫的火气。
他总觉得,这些内地人是在刻意刁难,不想让来自对岸的好电影有机会露面。
他几乎要拂袖而去,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沉默的钮城泽,才猛地记起还有另一件事。
钮城泽在岛内已经开始执导电视剧,甚至涉足电影,可那边的市场终究太小,商业电影更是死水一潭,寻找投资异常艰难。
想要更大的发展,目光只能投向外面。
朱彦平记得,有几次去放松,都是钮城泽抢着付了账。
念着那几次“洗脚”
的情分,他便想着带对方来内地碰碰运气。
在他记忆里,自己从前在这边,还是很受那些手握资金的老板们欢迎的。
《一石二鸟》的失利让他瞬间失去了中影的支持。
他不认识任何煤矿商人,空耗了三十余日,一分钱投资也没寻到。
瞥见颜维明时,朱彦平才记起这位不仅是名导演,更是手握资本的老板。
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是决定试探一句——万一呢?
他始终放不下对那片岛屿的情义。
“李导,这位是钮城泽,您喊他小泽就好。”
叫小泽不合适,该叫小鹰才对。
颜维明微微颔首:“有事?”
“小泽是我们那儿的新锐导演,很有想法。
他手头有个项目,在岛上不少人看好,但我觉得您的眼光更独到,或许会感兴趣。”
若真在岛上被看好,何必渡海来受冷眼?
不就是筹不到钱么?
颜维明扫了朱彦平一眼,没接话。
他隐约记得钮城泽后来与华宜往来密切,便开口:“风华刚涉足电影,许多环节还不熟,短期内不投资外部项目。
你可以去华宜问问。”
朱彦平怔了怔——他其实找过华宜,对方没理会。
这话听来像推托,他胸口发闷,僵硬地点点头,转身便走。
钮城泽脸色也沉了下去,朝颜维明匆匆一颔首,跟上了朱彦平。
颜维明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径直往回走。
两只雏鸟罢了,不值得费神。
将近九点二十分,广电的人仍未露面。
导演们有的合眼休息,有的低声交谈,还有人溜出去抽烟。
陈凯哥环抱双臂坐着,姿态冷硬。
小钢炮则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在垂钓。
颜维明刚坐下,突然“砰”
一声闷响从湾岛导演那边炸开。
一个瘦高、鬓角泛白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狠狠啐出一句脏话:“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