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骂完便大步朝外走。

    熟悉《枯岭街少年》的人绝不会对这四字陌生——它们在片中反复迸出十几回。

    能把这话当口头禅的,唯有杨德倡。

    此刻他正铁青着脸往外冲。

    传闻杨德倡脾气比周星星更暴烈,剧组上下无人没挨过他骂。

    十年后岛上为他拍的纪录片里,演员、副导、灯光师、造型师、编剧提起他,都说才气逼人,却也臭硬如石。

    这一吼震住了全场,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他。

    但没人敢上前拦。

    杨德昌已经走出十几米远,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转过身,重新穿过人群,径直停在了颜维明面前。

    周围几道目光里浮起看戏的意味。

    这位导演抬了抬下巴。

    “李导,说几句。”

    颜维明没料到对方会认得自己。

    意外谈不上,但胸口确实漾开一阵轻快的暖意。

    “行。”

    他欣赏《枯岭街少年**》,欣赏《海滩的一天》,更欣赏《一一》。

    在岛上的四位名导之中,杨德昌始终是他视线停留最久的那一位。

    两人在后排找了相邻的座位坐下。

    不像方才颜维明与朱彦平那样——一个立着,一个坐着,面面对视。

    这一次他们都坐着,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掌宽的空气。

    “《出拳吧,爸爸》拍得挺扎实。”

    没等颜维明回应,杨德昌的语速便快了起来:“就是味道太俗,嚼不出什么东西。”

    “是,您说得对。”

    那片子本就是照着商业套路走的,只把一个故事讲明白,主题摊开在台面上,没给看客留下多少回味的余地。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颜维明向来不绕弯子。

    镜片很厚。

    杨德昌在镜片后轻轻点头,眼里掠过一丝近似认可的光。

    “我头一回掌镜的那部,远不如你这部圆熟。

    听说这是你头一遭?天分这东西,你倒是没缺。”

    颜维明清楚自己的“天分”

    究竟从何而来。

    他只是听着,嘴角挂着淡笑。

    “像你这样冒得快的年轻人,该试试更有嚼头的片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贴着现实拍,要么就往深里挖的文艺路数。

    商业片?杨德昌显然瞧不太上。

    颜维明并不认同。

    但该不该直说?以这位的脾气,会不会当场就掀了桌子?

    他沉吟片刻。

    对方既然开门见山,自己也没必要把话藏在舌根底下。

    “杨导,这话可能有些片面了。”

    杨德昌没作声,只将脸转过来。

    颜维明接了下去:“拍电影,无非是想把自个儿信的东西递出去。

    文艺片是个壳,商业片也是个壳。

    华语片里不缺您这样的人物,经典的文艺片已经够多了。

    反倒是像样的商业片,数不出几部。

    我走这条道,说不定更有用处。”

    杨德昌撇了撇嘴,朝港岛导演们聚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儿不都挤满了搞商业片的?”

    “他们不够格。

    真够格,也不会连自家地盘都守不住。”

    杨德昌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口气不小啊。”

    “实话罢了。

    除了零星一两个,剩下的,迟早都得被筛下去。”

    “中听。

    那帮人,本来就没几斤几两。”

    “嗯,确实不太撑得住。

    华语的商业片,得换点新鲜的血。”

    杨德倡听懂了颜维明的意思,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打算就此告别。

    颜维明只是颔首微笑。

    他确实欣赏对面这位前辈,但这不意味着他需要放低姿态去迎合。

    眼下他的道路清晰得很——商业片才是重心,不可能因为几句劝诫就调转方向去碰文艺片。

    杨德倡已经转过半个身子,脚迈出去一步,却又顿住了。

    他收回腿,重新转回来。

    “李导,听说你生意做得不小,有没有兴趣投点别的?”

    “哦?”

    “我有个学生,叫魏德升,算是块材料。”

    这个名字颜维明有印象。

    风评有些争议,据说对某个特殊时期抱有不合时宜的怀念。

    他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最近没有投资其他项目的计划。

    我们刚踏进电影圈,很多门道还没摸熟。”

    杨德倡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研讨会不久后正式开场。

    几位代表轮流上台发言,内容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专为台下那些忙着记录的记者提供素材。

    接近正午时分,会议总算散了场。

    人群匆匆离席。

    有记者在走廊堵住了杨德倡,问他对内地新一代导演的看法。

    “我很看好颜维明导演。”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我看来,他是同辈人里最有才华的一个。

    如果要说十年、二十年后,谁最有可能捧回戛纳、威尼斯或者柏林的金奖,我认为会是他。”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掺进一丝惋惜。”可惜的是,他现在只愿意拍商业片。

    我希望他能早点想明白。”

    这番话立刻让在场的记者兴奋起来。

    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他们都抓住了同一个标题——“颜维明:新生代领军人”

    。

    ***

    风裹着暖意,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

    沪城外滩边,悦茂大酒店高层,颜维明坐在临窗的沙发上。

    视线越过玻璃,能望见东方明珠塔纤细的塔尖,以及黄浦江浑浊迟缓的水流。

    他来沪城已经第三天了。

    那场研讨会早已成为过去。

    杨德倡的言论被不少媒体拿来反复渲染,大多数报道都只截取了夸赞的部分,刻意略去后半段的遗憾,径直将他冠以年轻一代头把交椅的名号。

    对这些声音,颜维明控制不了。

    他只能反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过去的成绩无论多耀眼,都得清零。

    下一部电影,必须从头开始,全力以赴。

    邓朝和李莲花已经到了星城,剧组大部分人员也已就位。

    几位副导演陆续来过电话,前期筹备全部妥当。

    只要他过去,立刻就能开机。

    但他还得再留几天。

    其中一件事,是三天后的华表奖颁奖礼,他受邀担任颁奖嘉宾。

    此刻他坐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人。

    据引荐者说,这位名叫贾·史密斯的先生,是位颇有能量的国际猎头。

    史密斯在沪城住了十几年,专替那些跨洋企业物色合适的人。

    这次他找上颜维明,背后是谁的意思?港岛那边,或是岛国,再不然就是海峡对岸的资本——颜维明原本懒得应付这类说客,可对方搬出了程龙的面子。

    他想着手头那部《极限逃生》正好需要高空跳跃的镜头,让程龙来客串再合适不过:从两栋相隔十几米的楼顶轻松跃过,回头朝男女主角招手,“瞧,多简单,快跟上。”

    咖啡厅里飘着烘焙豆子的焦香。

    史密斯推门进来时,颜维明正望着窗外——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熨得平整,头发全向后梳,肚子微微隆起,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颜维明要了杯清水,对方点了美式。

    “猜猜我替谁跑这一趟?”

    史密斯用英语开口,身子微微前倾。

    颜维明没接话。

    他读过战国策,知道说客总爱绕弯子。

    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了窗外流动的车灯。

    短暂的沉默让史密斯顿了顿。

    他意识到眼前这人防备心重,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动的。

    “是福克斯。”

    他直接摊了牌,“他们想请你去 ** 拍电视剧。”

    颜维明眉梢微动。

    不是港岛,也不是岛国——这倒有些意外。

    《越狱》的火,看来烧得比想象中远。

    “先别急着拒绝。”

    史密斯抢在他开口前抬手,“我知道你在国内根基深,但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外滩的灯火,“看那儿,多少女孩做梦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只要在那儿有一席之地,哪怕身高只有一米四,相貌 ** ,照样有人追捧。”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些,“ ** 就是这样的地方。

    你在那儿成功了,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转过来——那种体验,国内给不了。

    有钱人的玩法,你根本想象不到。”

    颜维明端起玻璃杯,指尖传来凉意。

    他当然知道大洋彼岸是另一种世界——派对、酒色、来自各大洲的面孔,光明正大,毫无顾忌。

    以他的财力,现在飞去也不难。

    可他向来习惯藏在暗处。

    就算真有那一天,他也只会选条安静的路走。

    “没兴趣。”

    他放下杯子,声音很淡。

    史密斯并未放弃劝说。”李先生,我在这里待的年头不短,多少明白你们东方人的观念——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要归于故土。

    可这只是一段旅程罢了。

    离开,反而能让你变得更强大。

    你能接触到更成熟的制作体系,更精良的拍摄经验。”

    “等到你回来时,你会带着截然不同的眼界和能力。”

    这话或许有几分道理。

    眼下国内的影视制作,确实还显得粗粝。

    然而。

    漂洋过海去替别人拍戏,本质上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工。

    颜维明要是动了这念头,那才真是昏了头。

    “我拒绝。”

    史密斯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却没继续纠缠。

    “好,我明白你的态度了。”

    “不过,接下来这件事,我想你会更感兴趣些。”

    颜维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除了福克斯,迪士尼也托我带个话。

    他们希望邀请你执导电影。”

    起初迪士尼只想要他写剧本,后来得知他近期在国内的动静,条件便改了——他们直接请他过去掌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