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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音平缓,“就当是闲聊。”

    徐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窗外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暗蓝,街灯尚未亮起,这个时刻的光线最是暧昧不明。

    “观众其实不挑食。”

    颜维明说这话时,视线转向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喜剧能笑,古装能看,战争片也能咽得下去——只要故事本身够扎实。”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徐尅的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消化什么难以理解的信息。

    他见过太多从南边北上的同行,揣着几十年不变的套路,在陌生的影院里碰得一鼻子灰。

    他自己试过各种类型,可眼下这片土地似乎只对一种东西敞开怀抱:那些投资惊人、场面浩大的制作。

    “但不止如此。”

    颜维明转回视线,“《出拳吧,爸爸》投了多少钱?《天下无贼》又花了多少?还有那部让人笑出眼泪的《功夫》——它们都不是你想象中的‘大片’。”

    徐尅沉默着,指尖在桌布上划出看不见的轨迹。

    “拍你拿手的就行。”

    颜维明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只不过得添点新意,哪怕只是一丁点。

    故事有趣,自然会有人买单。”

    空气里飘着隔壁桌咖啡的焦香。

    徐尅终于开口:“还有呢?”

    “格局。”

    颜维明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沉了下去,“要开阔,要有更重的东西在里面。”

    他想起那些从港岛北上的片子。

    技术纯熟,节奏精准,商业片的要素一样不缺。

    可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某种能撑起更宏大叙事的东西。

    他们不相信一群人能为同一个目标拼命,不理解舍小为大的选择,拍出来的东西总困在个人的得失爱恨里。

    于是哪怕题材再好,到了这片土地上,也显得单薄而别扭。

    后来那部《寒战》为什么能成?无非是终于跳出了那个小圈子,看见了更大的棋盘。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白。

    颜维明收住话头,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徐尅长久地沉默着。

    他想起这些年港岛电影翻来覆去的题材,又想起内地影院里那些票房惊人的数字,某种模糊的轮廓正在意识深处逐渐清晰。

    “别的市场呢?”

    他问。

    “岛国?”

    颜维明摇了摇头,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那个市场已经关上门了。

    不只是华语片,就连好莱坞的一般制作,现在也难挤进去。”

    他想起那个即将被动画统治的电影国度。

    每年一部的侦探动画电影,在那里就是全民期待的大制作了。

    助理快步走近时,庆功宴已近尾声。

    他压低声音告知了一个名字。

    江志墙来了。

    这个名字让颜维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记得这个人——那位在海外为许多华语电影铺开道路的发行人。

    老谋子与李按的作品能跨越大洋,背后都有此人的运作痕迹。

    后来的《霍元甲》在异国的碟片架上悄然流转,竟换回数千万美元的收益。

    对于能将电影带出国门并真正赚取外汇的同行,颜维明向来心存留意。

    早些时候,他与徐尅有过一番交谈。

    徐尅带着困惑而来,离开时步伐却显得明晰许多。

    颜维明并未给出玄妙的指引,只将几个市场的现实摊开。

    他提到,有些地方的门,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必费力去敲。

    比如隔海相望的那个岛国。

    即便是好莱坞最炫目的英雄,穿着紧身衣从天而降,也极少能挤进当地票房前十的榜单。

    那里的人们更愿意为一场冰雪中的歌唱敞开钱包,两部动画电影卷走的美元数以亿计。

    至于半岛,他们的影院向来挑剔,目光只投向大洋彼岸,亚洲的面孔在那里大多遭遇冷场。

    除了极少数幸运的例外,新世纪以来,再难掀起波澜。

    “欧洲?”

    颜维明当时摇了摇头,指尖轻点桌面,“除了个别名字能被记住,其余的都只是过客。”

    他的建议始终具体:看清脚下土地上的观众究竟想看什么。

    引领潮流是天才的 ** ,而辨认潮水的方向,则是更稳妥的手艺。

    徐尅听罢,沉思良久,最终道谢离去。

    此刻,颜维明收敛思绪,将注意力转向新来的访客。

    这位发行人几乎握着一张通往全球院线的隐形地图,关系网络遍布不同肤色与语言的国度。

    未来或许会有并肩协作的可能。

    “请他过来吧。”

    颜维明对助理说道,同时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宴会的喧闹渐次低沉,水晶灯的光映在即将空寂的杯壁上。

    一个新的对话即将开始,话题或许关乎更遥远的市场,关乎如何让东方的故事,在完全陌生的街巷里,找到愿意驻足聆听的人。

    颜维明走出几步,便瞧见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男人个头不高,相貌寻常,身后只跟着一名助手,正是江志墙。

    “李导,耽搁您时间了。”

    “您太客气了。”

    侍者端来酒杯,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

    颜维明正要转身,对方却抬手示意留步。

    “我在港岛看了您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

    江志墙声音不高,“想和您谈谈。”

    颜维明目光微动,将人引至偏厅的角落。

    前世那部关于摔跤与亲情的作品,曾在多个海外地区上映——从澳洲到英伦,再至北美。

    全球累计票房折合超过三千万美元。

    这数字放在好莱坞或许不值一提,但在亚洲电影里已属难得。

    他当然希望重现那样的成绩,只是苦于缺乏有力的海外推手。

    此刻眼前人的出现,让某些念头重新活络起来。

    落座后,江志墙没有迂回:“影片里女性的觉醒、父辈的寄托、英雄的自我救赎——这些情感内核具有普遍性,不止在华语区能引起共鸣。”

    他顿了顿,“它值得被更多地方的观众看见。”

    对方如此直白,颜维明也不打算绕弯子。

    他颔首道:“剧本阶段我就考虑过跨文化传播的可能。

    江先生是否有意合作?”

    “爽快。”

    江志墙露出笑意,“我就欣赏这种风格。”

    他身体微微前倾,“把欧美地区的发行权交给我,我能保证至少让它在北美、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的院线亮相。

    如何?”

    几乎涵盖了西方最重要的几个市场。

    “可以。”

    “海外发行的分成比例会高些,我需要百分之十二。”

    颜维明话音骤停,眉心很自然地蹙起。

    没有对方牵线,他的作品根本不可能登陆那些遥远的银幕。

    这原本就是预期之外的收益,只要条件不太苛刻,他都会接受。

    但谈判桌上涉及利益时,过早亮出底牌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江志墙观察着他的神色,想起此前搜集的资料:这位年轻导演才华出众,唯独在金钱条款上格外审慎。

    那些缺乏潜力的项目,即便是业内巨头出面,他也未必买账。

    百分之十二的报价,其实已接近底线。

    通常只有极少数顶尖导演能拿到这样的条件。

    一般的制作公司来谈,他通常会开价百分之十四甚至更高。

    这次主动压低比例,本就是诚意的一种体现。

    偏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宴会的喧响。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了片刻,只余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江志墙压着嗓子,把欧美市场先前的情况和自己的盘算简单说了。

    颜维明听完,嘴角扬了扬。”行,江先生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自然得接。”

    他端起杯子,跟对方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上午九点刚过,沪城新锦江大酒店十八楼的会议厅里,前三排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后方悬着一条横幅,上面印着“华语电影导演研讨会”

    几个大字。

    内地能叫得上名字的导演几乎都到了——张艺谋、冯小刚、陈凯歌、何平,还有颜维明。

    港岛来的也不少,徐克、尔冬升、唐季礼、王晶都在。

    弯弯那侧同样坐了好几位,钮承泽、张艾嘉、魏德圣、朱延平……有名气的、没名气的加起来,这间厅里挤了百来号人。

    颜维明坐在内地导演那几排中间,左手边是冯小刚,右手边是陈凯歌。

    《出拳吧,爸爸》票房冲到了一亿八千万,眼下除了《英雄》,还没别的片子超过去。

    加上他本身的背景,今天这场合他不出面不合适。

    前天他让助理准备了份关于内地电影发展的讲稿,自己改了几处措辞,一会儿大概要上台念一遍。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

    陈凯歌合着眼,双臂交叠在胸前,浑身透着“别打扰我”

    的气息。

    《无极》挨的骂还没消停,其中一段恶搞视频更是让他直接发了律师函。

    可这举动没压下 ** ,反而引来更多嘲讽。

    不少人觉得他经不起批评,更有人说他早没了才气,全靠过去的名声撑着。

    这几天,他显然没心思跟谁寒暄。

    冯小刚半垂着眼皮,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空气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味,甜腻腻的,像是女用的香水。

    也不知道这位昨夜去哪放松了,消耗得厉害,此刻整个人都蔫着。

    颜维明这几天心情不差。

    昨天从北京飞抵上海,晚上和董旋见了面,两人聊得久,睡得晚,但他精神却挺好。

    董旋说他比之前更顺眼了——原来勉强打八十分,现在能接近九十。

    他其实挺想找人说说话,可周围的内地导演个个像揣着心事,没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