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世家小姐的复仇日常 > 322. 第 322 章
    入了冬,京里的天没怎么晴过。

    天乌泱泱地压在头顶,却始终不落雪,映得青瓦琉璃肃穆端庄。

    许是这天低沉得下来,肚子里的孩儿这段时间也不安生,是不是给江萱这个当娘的来上一脚。

    江萱倚在厢壁上,昏沉沉地朝飞起的车帘外看去。

    如今已过了午后,可街上萧条得却像是到了黄昏。

    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一柄长戟,来回走在朱雀大街上。

    百姓路过他们时不敢吱声,倒像是金吾卫驱赶着他们归家似的。

    江萱无心关心车外,强忍着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

    不多时,永崇坊便到了。

    永崇坊的宅院布置一如江萱临走前,可细看还是能窥见挤出花窗积了薄薄一层灰。

    竹沁顺着江萱目光看去,又垂眸道:“定是留守的人不上心,这才积了灰,奴婢立马处置了他们。”

    “马上要到年下了,别叫人家过不好个整年。”江萱腾挪着身子慢慢往里头移。

    园中的花早就谢了,残枝烂叶萎顿在地里,几乎与土壤的颜色融为一体。

    院里的小渠还在游动,里头红的黄的锦鲤消瘦了一圈,不见从前富态。

    小枣也动了怒,低声骂道:“这些人也懒怠了些,娘子不在家中,郎君也……他们竟如此轻慢。”

    江萱脸上不见任何表情,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一丝波动:“让人把园中的土整一整,明年还要开花呢。”

    越往院中走,萧瑟气味愈浓。

    被江萱留在宅中的奴婢见江萱突然赶来皆下了一条,各个装出良善模样,恭敬把江萱迎了进去。

    江萱无心与他们计较琐事,只是往库房中走。

    有人脸色一变,壮着胆子凑到江萱跟前,腆笑道:“娘子,库房里不干净,您要是想拿什么直接与奴婢说,奴婢去拿。”

    江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甚至看的人心里发怵。

    一旁的竹沁早就看出了端倪,不等江萱发话,喝道:“来人,拿下。”

    那奴仆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口中大喊冤枉。

    等江萱进了库房中,直到看到小枣捧着一匣子空了小半的珍珠出来,那人才变了脸色。

    “我记得这匣珍珠入库房的时候一百三十二颗,你自己数数还有多少。”

    那人脸色一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小枣也不欲多言,命人将他捆了送去京兆府。

    那人还想挣扎求饶,一块破布塞进他最终,什么求饶声都发不出来了。

    江萱无心理会外头怎么处置的,只是兀自在库房中翻找起来。

    这间库房放的都是袖珍的玩意儿,一盒一盒堆叠在架子上,便是一件件翻找起来都要费上许久的功夫。

    江萱带的那几个丫鬟本想帮忙,却见江萱摆摆手也只得作罢。

    库房里的木架本就间隔不宽,江萱拖着八个月的身子,自然不能灵活穿梭。

    站得久了,江萱便也累了,心里头又不免埋怨起江祁,怎么把东西藏得这样好,眼前瞬间又模糊一片。

    这一片架子都被江萱翻寻完毕,她揉了揉酸软的腰,一个转身对上角落里一盒全无精致的木箱。

    木箱上头既无雕刻,又不见任何装饰,只一把玲珑锁挂在上头。

    江萱艰难穿过架子间的细缝,小心翼翼向那木盒处挪动过去。

    等她好不容易站在那木盒前,上头的锁又叫她犯了难。

    那玲珑锁有三位,每位各有十二面,上头映有各生肖剪影。

    江萱捧起木盒轻轻晃了晃,能听见里头物件碰撞的声音。这木盒算不得轻,江萱不过捧了一小会便觉得双臂酸软,只得把木盒重新摆回架子上去。

    江萱左看右看寻不到关窍,一时冥思苦想,指尖突然碰到什么。

    江萱翻转木盒,这才见木盒底部刻着“我与萱娘共百年”几字,心没来由的揪了一下。

    指头飞速拨弄玲珑锁,只听见微弱一声的“咔”,玲珑锁落地,露出木匣中原本的物件。

    没了灯芯的兔子灯摆在木匣中央,露出一双空空的眼。还有一副面具,江萱记得清楚,是与楼玉兰相识的那一年。

    那年的桥摇摇欲坠,让两个人都险些落进水中。

    还有江萱觉得做得不好的诗词,绣得不好的刺绣,皆被藏于这小小一匣木盒之中。

    她原以为这些都丢了,不曾想竟被人好生珍藏在一处。

    江萱嘴角有一瞬间的涟漪,却又尝出半点苦涩。

    她伸手,触及那匣中最贵重的物件——两块印章。

    一块刻着一个“萱”字,而另一块上头分明就刻着一个“润”字。

    那年重光寺的癞头和尚诓了她的印章去,江萱本想去讨要,而那和尚却没了踪迹。那是江萱心中甚悔,以为再也见不到那枚印章。

    遂成想,却在江祁的木匣中看见。

    原来他这样早就上了心。

    阿娘的那枚印章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上头的刻痕硌得她手疼,但江萱却怎样都不放开。

    然盒中还有一物,适才被压在印章下面,而今在得以显现。

    江萱取出信来,上头赫然写着几字。

    吾妻无忧亲启。

    江祁善写行书,而今这几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将几多忧愁心酸悉数揉碎了进去。

    江萱的指尖在信封上停留许久,迟迟不敢启封。

    她明知这是江祁给她留的,可她却莫名惶恐。

    江萱深深呼吸一口,将泪水憋回眼中,才从信封中取出信件。

    她的目光落在首字,心中惶恐落了地,泪水再也憋不住,奔流而下砸在鞋面上。

    “妻江门韩氏,蒙圣人恩赐得成连理,然两情无好难成眷属。故今日特写和离书一封,放妻大归。唯愿娘子再觅良人,往后余生得意尽欢……”

    不知是旧时水还是新日泪,将后头的字晕染开来,糊作一团。

    什么得意尽欢,于她至今的岁月,令她欢欣的也不过是年幼时父母俱在以及入京后的片刻时光,而江祁又占据这时光中的大半。

    何况,这是御赐的婚姻。

    除非她今生再也寻不到江祁的踪迹,否则他休想以一纸轻飘飘的和离书就打发了她。

    江萱双手作撕纸状,终究没有狠下心,捏住和离书的手指卸了力。

    她小心将信纸收好,顺手揣到怀中。

    又捧起木盒缓步朝外头走,江萱本就有些吃力的挤过缝隙,而今她手中捧着木盒,更加难以通过。

    她手一松,木盒应声落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江萱慌忙要去拣,然身子太沉怎样都蹲不下身,便忙唤竹沁她们上前帮忙。</p

    >这木盒落在地上不要紧,然却震出里面深藏着的另一样东西——一盒更为精致的木匣。

    不像外头那只无甚雕刻的木匣,里头那只雕刻更为精细,外头涂漆,于这昏暗库房中尤显得亮澄澄的。

    小枣将那木匣递到江萱手上,看着不过书册大小的木匣,放在手中却沉甸甸的,完全不像是它该有的重量。

    江萱仔细端详了那木盒,总算是从严丝合缝的表面寻到一丝缝隙,费力沿缝隙撬开木匣。

    还没有等江萱看清木匣里的东西,里头的东西却像是毛絮一般飘散出来,又落了满地雪。

    江萱虽来不及看散落在地面上的文字,但尚搁在木匣里头的文字,江萱一览无余。

    “永平二十年秋九月,锦州刺史献金百饼。”

    “永平二十一年春三月,抚州别将献绸缎千匹、抚州别院一座,乞折冲都尉一职。”

    ……

    “永平二十二年夏,王庸过府与齐王商谈秘事,似与边关军需一事关联。”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关于齐王这些年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藏污纳垢的罪证。若将这沓递到御史台,翌日齐王干的这些事情便足以使万民愤慨。

    江萱强压住心中情绪,逼着自己继续向后看去。

    “永平十九年春四月,齐王府长史采买三名十三岁女童入府,翌月不见踪影。”

    “永平十九年夏六月,复买。”

    “永平二十年旦春,复买。”

    ……

    凡此种种,直至今岁年节。

    畜生。

    江萱指尖刺进肉中,硬生生刻出一道痕来。心中情绪激荡,怎样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齐王看向自己时黏糊的眼神,宛如沾上了金汁般恶心,扶着栏杆不住的干呕。

    竹沁见江萱身形不稳,赶忙上前搀扶,瞥见信中字样,脸上流露出与江萱同样的憎恶与愤恨。

    “回府。”

    良久,江萱平定心绪,皆微弱光芒,于厢中翻阅罪证。

    “娘子打算怎么做?”竹沁问道。

    江萱眼神闪动,竹沁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忙不迭劝阻。

    “娘子有将这些罪证送至御前之心奴婢明白。然娘子怀有身孕,此事关联朝政牵涉甚广,难免要折腾娘子一番。郎君如今……下落不明,若是娘子也……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活。”

    竹沁说得话皆发自肺腑,江萱抬眸对上她担忧目光,忽地笑了。

    “你也会说关联朝政牵涉甚广了。”

    竹沁眉间担忧更浓:“娘子……”

    江萱的手掌轻轻拂过腹部,声音低的连外头的走马声都能轻易盖过:“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天下人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有人能帮。”

    “谁?”竹沁问出口,忽觉得自己实在好笑。

    家里还有人在御史台呢。

    江萱没有再说话,目光又落到手中信上。

    “齐王所作之事逆纲常人伦,祁为君下属,虽未经手,然知此情不报,有愧于君愧于民,实乃无罪但罪之从犯。祁以为万民之心入仕,而今却享于安乐,以初心背道而驰,当以死谢罪。”

    外头不知道经过第几支金吾卫,哒哒马蹄落在地上,渐无人声。

    小枣像是瞥见了窗外的什么,兴奋地朝外头张望。

    “娘子,好像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