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月便是腊月，今年的初雪来得比以往早些。
等江萱一行人回到江宅，路上行人大半没了踪迹，唯余灰蒙蒙日光洒在路面，扬起尘埃一片。
“阿兄呢？可回来了？”
江萱脚步匆匆，刚好与裴氏撞了面。
“妹妹当心。”
裴氏伸手扶住她，只觉得手中一片冰凉，又见江萱面色不好，像是哭过一般，锋利的眼神甩到跟在江萱身后的侍婢们身上。
“妹妹的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底下的人伺候不当心？”
侍婢们悉数瑟缩了一下，江萱笑道：“她们伺候的都好，只是我走得快了些，手上吹了些风，这才让嫂嫂觉得我受凉了。”
裴氏收回目光，挽着江萱缓缓往屋里走：“看妹妹的样子，像是有急事寻大郎？”
“是。”
江萱摆了摆手，身边人皆识趣的退了五步远，只留江萱与裴氏携手走在廊下。
对着裴氏，江萱也没有不可说的，便把江祁遗留下的齐王罪证都说是裴氏听。
听完后，裴氏神色愈发凝重：“不曾想，堂堂皇子，私底下竟干些鸡鸣狗盗之事，当真令人不齿。”
“这样的东西，以我之力怕是递不到御前。又怕若是叫齐王那边的人知道乐山手中还有这些东西，提早作防备，或是毁了人证物证，便想找兄长寻个万全之策。”
夹雪寒风吹来，惹得江萱一阵咳嗽。
裴氏皱眉沉思片刻，便道：“正好，我也有要事要寻郎君，便同妹妹一道去吧。”
江萱本担心裴氏听了后不肯让江大郎参合到这些事情里，如今见裴氏肯陪同自己一道，心里悬着的心便也放下。
二人相携一道走到澹怀居，然如今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分，澹怀居里屋中却未亮灯。
下仆见裴氏与江萱一道来寻江大郎，赶忙上前回话：“郎君还未归来。”
可这个时辰已经到了江大郎散朝的时候，寻常江大郎散朝不归家或是有了应酬，便会早早打发了身边长随回家说一声，而今却没有个准信，叫人心头突突突跳个不停。
“许是兄长今日被别的差事绊住了脚，等兄长回来了我再来寻他也不迟。”江萱今日奔波劳累，满脸写着疲惫。
“也好，等郎君回来了我一定差人来寻妹妹。”
裴氏虽不知江大郎为何这个时辰还不归家，然见江萱神情，赶忙叫人先扶江萱回月华居休息，又差府中下人去宫门口打探消息。
江萱被人搀扶着回月华居歇息，如今她满腹心事，什么膳食也吃不下一口，便倚在榻上小憩片刻。
待她被人摇醒，却见裴氏身边的锦绣一脸焦急地看向她。
“三姑娘，三姑娘。”
冬日天黑的早，外头已经漆黑一片。昏黄等下，犹显得锦绣脸上的焦急愈发浓重。
江萱还没反应过来，底下人簇拥着给江萱套上外裳披风，迎着寒风于夜色中穿梭。
“锦绣，这是怎么了？”江萱身子沉，走不了太快，然她见锦绣脸上惶恐，便也知家中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锦绣也不兜弯子，立马给江萱道明了事情原委。
原是裴氏派去宫门口打探消息的人迟迟不归，裴氏也知道这京里怕是要变天，命全家整肃装备，严阵以待。
不过多时，便有一道人马行至江宅，叩门入宅院，说是奉了旨意而来。
门房机灵，见这伙人里虽有天使与金吾卫，然各个面露杀气，不像是宫中传旨的，倒像是奉旨杀人，便立马遣了底下人告诉裴氏，自己则拖延几分。
裴氏得了消息，立马叫人堵住各处宅院的门。
然府上家丁岂是金吾卫的对手，不过一炷香的时辰，金吾卫便杀到正院。
裴氏怕家里的孩子与女眷出什么事，早早命人将她们从后门带出府上，如今只差江萱一人未出府。
“嫂嫂如今在哪？”江萱骤然停下脚步。
一直紧随身边的锦绣立时没刹住脚，回头见江萱面无表情，让她不由想起从前见过的没有脸的皮影人，不由浑身一颤。
“夫人如今在正院与金吾卫周旋。”
呼啸寒风过，似有鸣金声。
江萱低头垂眸，如今她低头看怎样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
她忽地笑了：“锦绣，我走不动了。”
“三姑娘！”锦绣尚不明白江萱的意思，却见江萱转身往正院方向去。
锦绣跺了跺脚，赶忙提灯追了上去。
家里的路，无论天再怎样黑，总能摸黑找到想去的地方。
刀剑相触的声音似是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寂静。
“姑娘，我们当真要去正院吗？”小枣满是担忧地看向江萱，挽住江萱的手臂抓得更紧。
她虽不知金吾卫为何而来，只是听锦绣描述金吾卫的架势，便知道他们此行来势汹汹，定是为了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江萱轻轻拍了下小枣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正院进出的门并非只有一个，金吾卫大多出自世家，尚还知些礼数，没有上峰发令暂未擅闯。
“世侄女，你我俩家世代交好，一个人罢了，不如交给我，我定保她安全。”说话人的声音有些熟悉，江萱一时想不起来。
又听见裴氏道：“世叔既知两家关系，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那人深深叹了口气，道：“我知世侄女乃巾帼豪杰，也不想多加为难。这不早早放你手下的奴婢送了你家孩儿出去避祸。只是这个人，我身上有令，轻易放不得。”
裴氏的呼吸似是急促了几分，江萱又听到裴氏道：“既然世叔肯放了我的几个孩儿，又何必揪着一个女子不放呢？不若世叔高抬贵手，也放了她吧。”
“世侄女太难违我了……”领头那人深深叹了口气，又见裴氏执意不肯配合的样子，只得抬手命底下人搜府。
“且慢！”
一声呵斥打断那人，江萱自阴影处走出，直面那人。
江萱盯了那人一会儿，笑着行了礼：“王大将军。”
原来领头这人正是王睦，昔日他的陛下重用，被封为金吾卫大将军。
可江萱却记得王睦是因为谁得了重用，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劳大将军跑这一趟，齐王殿下如此大费周章登我家门，所求的怕不是珍宝这么简单吧？”
“自然不是为了
珍宝。”王睦回了礼，客客气气地道，“烦请江娘子与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王睦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萱像是早就预料到他是为了自己而来，从容不迫上前。
裴氏再也坐不住，一个眼神命尚残存的奴仆围上前，不许金吾卫出入。
王睦眉头一皱，周身煞气几乎要溢出。
“嫂嫂，让我去吧。”
江萱与裴氏之间不过隔了几步路，她朝裴氏回望过去，二人之间却像是隔了天谴。
江萱转过身，朝裴氏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自萱娘入京，多得嫂嫂照拂，萱娘无以为报。如今得以报恩情，萱娘不悔。”
裴氏还想说什么，却见江萱一个转身，命底下人放金吾卫前行。
众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还是散去。
小枣竹沁等丫头本想跟上去，却被金吾卫以“仅召江萱”为由挡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萱上了入宫的马车。
裴氏面上的表情愈发浓重，伏在身边人耳侧低声嘱咐了什么，等那人匆匆离去，裴氏一抬首，往夜色幽深处看去。
京城一如既往的宵禁，然夜色里，寂静更甚从前。
江萱端坐车厢中，双眸紧闭。
车轿忽地停下，江萱以为到了各地，正要下马车，却闻外头王睦低声道。
“江娘子下轿吧，已经到了安全处。”
江萱掀开车帘，却见外头景象并非是巍峨皇宫，而像是一片民居。
她朝王睦投去一眼，旋即听他道：“季和离京前怕你过得不好，嘱咐我多加招抚，我这个作叔叔的不好拒绝。”
“齐王今夜定是要你入宫了，若我不能将你带回，他定是会派别人将你家搜个底朝天，倒不如让我来。”
王睦继续道，“这里附近住的都是世家豪族的子弟，齐王不敢打扰。委屈江娘子在这里多住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回家。”
江萱看着夜色中王睦露出的白牙，柔声开口：“齐王，是逼宫了吗？”
王睦愣了愣，这回他倒是没有把话说得那样清楚：“成王败寇，后世史书也只会写胜者得位之正。”
这样的答案，江萱赫然明白了王睦的意思。
她深深地看了眼王睦，明明是王家人，王协却与王睦长得不像。
“王大将军认为，以齐王之德配得上皇位吗？”
王睦的眼底闪过复杂情绪，良久他道：“富贵险中求罢了。”
“萱娘明白了。”江萱点点头，旋即又做回车内，“劳烦王大将军送我入宫吧。”
王睦不解问道：“江娘子？”
“萱娘一介女流，不比王大将军为国征战血洒疆场。然萱娘虽力弱，却也不愿意拖累旁人，为萱娘的事受罚。”
江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寒风遮盖。
“王大将军，请送萱娘入禁中吧。”
王睦坐在高头大马上，寒风吹得他身上的铠甲愈发冷冽。
他深深地朝坐在车轿中的人看去一眼，良久，他抬手号令。
“金吾卫。”
“在！”
“归禁中。”
“是。”